当月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洒进这间单人病房时，宫野明美慢慢睁开眼睛。

她暂时不能适应黑暗的环境，只能看见窗户那边立着一道黑影，以及轻微的，窗户于窗棂摩擦声与窗帘滑动的声音。

黑影让月光隔绝在病房之外，任由黑暗在此滋生，而宫野明美终于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她不会认错那道轮廓，即使靠在角落里的她没有任何上前的意思。

“姐姐。”黑影率先开口。

“志保，你来了。”病床上的她说。

她们心知肚明，这绝不会是被组织认可的事，但宫野志保还是这样做了。

“姐姐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计划。”想要知道宫野明美打算带自己脱离组织的计划并不费力，她隐瞒的对象从来只有自己的妹妹，而她可悲的妹妹只要略微怀疑一下，就能找出很多蛛丝马迹。

“朗姆给你开出的条件是10亿日元，姐姐，你真的会认为他们会放我们走吗？明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根本不可能离开组织，我们所知晓与见证的秘辛足矣让我们——”

她不应该生气，尤其是对刚死而逃生的病人。但亲眼见到宫野明美的宫野志保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赤井秀一身份暴露的那天。

“志保，你听我说。”病床上的宫野明美声音还有些微弱，她的状况算不上太好，只是离死亡还有些距离，凭借现代医学能挽救，仅此而已。

“我总要为你做些什么，在我人生最后的岁月里。”

那是她们极力视而不见的结局，然而，它注定落笔在宫野明美的命运中，无论哪一个。

“嗯，我知道。志保其实也一直知道。如果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的自愈能力会维持在一个很低的范畴，但如果经受像这次的损伤，会加速修复基因的表达，并且很难落回原来的水平。我大概只能活到30岁吧，他们的计算很准确，数值浮动只在5%左右。”

“也就是说，我会在三年后迅速衰老，之后三年走过20年的老龄化程度——如果我能寿终正寝的话。”

“但是，志保，我的妹妹没法等那么久。”

“所以，我要选择这条路。如果朗姆最终同意，我们就能一起离开，如果失败了，我会自杀或者被杀，无论如何，失去了我的束缚，志保就有了离开组织的理由。”

很久以前，那个死去的“宫野明美”做到的事，没理由她做不到。

“我是个无能的人，让志保承受了本该属于我的命运，我却没有能拯救你的能力。”

“姐姐，你……”角落里的黑影极力控制着她的音调，不让床上的人听见她颤抖的声音。

“说了和父亲一样的话。”

“其实，”角落里的黑影停顿了一下，无奈地压低音调，“姐姐更像母亲，我更像父亲，但父亲的宿命选择了你，而我选择了母亲的宿命。”

“所以我们是他们的孩子。”

“我明明有拯救你的机会。”

“但是如果志保真的那样做了，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去。”宫野明美长叹一声，她没有资格怨恨，也没有资格抱怨，“其实，这一次，你也不应该救我。”

“我……”是啊，差不多，这个时候总该看清自己的内心了，所以不要犹豫，讲那个答案说出去——

“我发现，在大义和小情之间，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姐姐。”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我还是这样做了，这一切的一切，母亲很爱这个世界，但我相信她不会让自己的一个女儿不去救另一个女儿，也许那个东西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可怕呢？也许他们低估了人类的韧性，已经过去17年了姐姐，世界还是和以前一样，那只是一项至今没法复现的技术，或许再也不会复现的可能。”

宫野志保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能想出这些可能性美化自己的选择，足矣证明她的挣扎。

“世间万事难有两全之法。”

凭她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法做到万全。在两者之间，她必须一次次地做出选择，选择那个明知错误，但无法忍受其后果的选项。

每次都是这样，她们根本没法说服彼此。两人都没有错，都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考虑问题，太过为对方忧虑，反而朝着错误的方向奔去。

“我知道，姐姐也很清楚，我从来不是那个能拯救姐姐的人，姐姐也不是那个能拯救我的人。虽然我们一直都想要拯救对方，但是，这种想法却将我们一次次地推得更远。”

自年少时代延续的承诺，或许终不会有达成的那一天。

“所以，姐姐能再纵容我一次吗？”

宫野志保下定决心，在彻底摊牌后，她们必须要做出改变。

“只有我们二人，逃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没有组织的地方，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需要担心明天的事，再也不用挂念父母的恩怨，把不属于我们的统统抛之脑后，然后——”

“我们能幸福地活下去，我们两个人，一起。我会让姐姐活下去，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必埋葬在黑暗中。”

“所以，我要拯救我们，也要完成父母未竟之业。”

“姐姐愿意等我吗？”

自昨天之后，宫野志保再也没法选择其他的路，与其让宫野明美承受那不确定的风险，不如让她来。

如果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近在咫尺的其他人的帮助，是不是就没必要忍受这样的痛苦了？

靠在门外的金发男子默默地离开门口，他挑了个斜对角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位茶发的少女拉开房门，从里面走出。

她停在门口，低垂着头，抬起手臂，用手背擦干顺着面颊滑落的泪水。

门内是经历了生死劫难的宫野明美，降谷零并不知道台风登陆的这一天让门外的她又经历了什么，或许并不比她的姐姐轻松愉快多少。

“我们走吧。”过了一会，她的声音在走廊间响起，她控制地很好，完全听不出之前的悲痛，只是语气还要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要冰冷。

金色头发的男人走在她的前面，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和小动作，给宫野志保留出充足的余地。

“其实，今天你也不该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