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言知引下意识按了按胸前的口袋，那里透出一个圆形轮廓，似乎是一颗圆珠。

“8。”

救还是不救？

他筹划了那么久的计划，只为了能有个脱离言简辞桎梏的机会。

为了更大的利益，“让言简辞消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吧。和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相比，他这一条命渺小得可怜。

早知如此方才便该杀了他吧？最后也不会落在这群海盗手里，落到白家手里。

当时为什么要犹豫，现在又为什么要犹豫？

“7。”

“6。”

“5。”

留给他选择的时间只剩下五秒钟。

这个念头清晰地响在脑海里，几乎是以白色发光的文字的形式刻印在漆黑的意识海里。

“4。”

有火星自飞船起飞推进器里冒出。

前面的吴莎意识到了什么，飞速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3，2，1。”

飞船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沉重的船身震颤着，终于悬浮在空中。

最后，这艘科研船的尾部喷出幽蓝色的明火，以最大的速度向空中攀升。科研船的顶部冒出摩擦燃起的火弧，像一颗炮弹窜入茫茫星海之中。

言知引脱力地摔在驾驶座上，一颗汗珠自鬓发间沁出，沿着脸颊一路滚落，最后落在衣领上。

层层叠叠的驾驶面板上，飞船行驶行程图下方的历史历史记录上，短短几秒里有了第二次修改。

刘海垂在眼前，向来挂了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罕见地没什么表情，唇角也抿紧了。

——只是为了防止言简辞落到白家手里，由此推动了白家的非人道实验发展得更快而已。

这种情况恰巧与自己的计划相违背，会干扰到自己。

还是确保那个人落到自己手里，自己亲眼确定他的消失更为稳妥。

——

赤发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手中拿着一支盛了猩红色酒液的琉璃高脚杯，颇有格调地轻轻摇晃着。

莹蓝色屏幕的光的照耀下，猩红酒液隐隐折射出漂亮的色彩。

男人想起了什么，兴致盎然道：“阿枫。”

门外守候的橘黄发少年立刻推门起来，语调有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老大，什么事？”

海盗首领侧脸看向门口的正太少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咱们请来的那位白家的贵客现在怎么样了？有说什么吗？”

阿枫恭敬回复：“那两人去了还没回来，我这就差人去问问。”

海盗首领余光中瞥了一眼面前高到天花板的驾驶面板，笑了一声：“应该是不用了，那两人大概已经没命了。”

男人刚才的话声调较沉，像是随心说了一句，阿枫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海盗首领摆摆手：“找人去给那两人收尸吧。”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高大的身形遮住了身后的控制面板，在地板上投下大片阴影。

“全船进入警戒状态。找人。”

阿枫愣了愣，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意思。

他心里不可置信，想象不出那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怎么挣开了枷锁跑出了牢房。

“可是……”

阿枫刚要反驳，目光触及到男人的眼睛，立刻噤了声，步履匆匆地离开，去执行海盗首领的命令了。

海盗首领擦拭干净了右手刀刃。

看着镜子一般能照映出自己的眼睛的长刃，他缓步走出了驾驶室的大门。

刚走出门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冰凉沉重的东西抵在他的脑后，几不可闻的、平稳的呼吸声在脑后慢半拍地传入耳中。

“稀奇，”海盗首领面不改色，语气正常，听不出一丝被人抵住命门的慌乱，“我的精神力等级差不多S级，竟然都没注意到你的存在。”

他垂眸，余光中看到了身后的人垂下的红色袍摆：“发现你的时候，我探查过你的体内，分明一点精神力都没有。现在竟然已经高到能屏蔽我的感知了。这种实力，只有S级向导能做到。”

“是么。”身后的青年低声道，“那我就是S级向导吧。”

两人态度冷静，语气镇定，对话简直称得上平和。如果忽略掉两人之间横亘的那把枪、和场上无形的相撞的精神气场的话，眼下的气氛简直像是两个没什么利益干系的陌生人在闲聊天。

“何必这样，”海盗首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诚心诚意”地劝解，“你我同一等级，你的向导确实对我有一定的压制。但你能对付这艘船上的所有人吗？最终都是被绑回去，何必挣扎一番、让自己吃更多的苦头呢？”

“不如现在束手就擒，乖乖回去。”

言简辞效仿对方的语气：“多谢好意。但我觉得只要控制住了你，其他人都会乖乖放下武器，您认为呢？”

海盗首领也没愚蠢到以为自己的“衷心劝告”能骗到对方，他弯了弯唇：“那可不好说，你要先确保自己能在一瞬间彻底杀死我。只靠你手上拿的那把枪可不远远不够。”

他语气放缓：“就像现在……我也可以反手制住你。”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海盗首领周身的精神气场瞬间爆发，顷刻压制住了言简辞的气场。他右手如探爪，迅疾如雷地转身，向青年抽去——

言简辞自己就是反制别人的专家，早有预防。他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整个人向后一倾，脚下急速后撤数十步，和男人拉开了距离。

由于双方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那一枪击中了男人的左肩，而男人的利爪尖端擦过言简辞的脖颈，留下一道很快沁出血珠的红痕。

两人都没有点到为止的打算。

一击落空，海盗首领并没有在精神气场上再做打算——哨兵的优势在于身体素质，而向导的优势在于精神力，和向导拼精神力属于对自己过分自信。

他整个人快到几乎闪现，身上肌肉暴起，青筋攀缘。五感充分调动之下，在他眼中，青年的动作变得清晰而缓慢。长爪直直抻向青年，他嘴角勾起，百分百确定青年躲不过他的攻击，心里早有了预算。

视线上移，海盗首领心里微微一惊——青年面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也没什么动作，就像是对他的动作早有预谋，早有防备。

哪里他没有考虑到？

思绪飞速转动，他维持着先前的攻势不变，眼珠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对方的视线里注意到自己没注意到的关键。

他很快发现了一点特殊之处——那对蓝金色双眸也在直直地看着他，对上了他的视线。

“！”

不对，他想起来了……

轰——！

一声外界听不到的轰鸣炸在脑海里。

海盗首领感知到自己敏锐的五感飞速退化，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泡沫般的虚影——

一个他许久未接触到、因而早已抛却在脑海深处的知识慢半拍地，缓缓浮现出来。

——高阶向导的精神控制！

他先前当眼前的青年只是在开玩笑——S级觉醒者是凤毛麟角，全人类文明也数不出几个。

而S级觉醒者又不可能默默无闻，身为海盗组织首领、且商船交往匪浅的他消息灵通，知道人类文明里的所有S级觉醒者的名号。

其中并没有眼前这人。除了白家那个特殊的白弘易，人类文明里再没有第二个这么年轻的S级觉醒者。

更遑论是S级觉醒者里更为罕见的S级向导。

S级向导的精神控制——近年来唯一一个能用出这个能力的向导早已在十多年前去世。

眼下怎么会凭空再出现这么一个S级向导？

这个人到底是谁？

意识逐渐如被烈日灼烤的冰雪般迅速融化，被来自向导的磅礴精神力一步步拆解。

海盗首领彻底失去意识操控权的前一秒，望着那张清俊的面容。

脑海中闪过一张模糊的记忆影像，闪过一道他并不怎么熟悉的人影。

男人的瞳孔迅速扩张，终于通过这道模糊的记忆注意到了什么。

记忆中的人影逐渐放大，人影的脸一步步清晰。虽然记忆模糊如同蒙了一层水雾的玻璃，海盗首领依然想起了这个人影的身份。

依然将这个人影的面孔成功地、缓慢地对上了眼前青年的俊容。

“……”

他眼睛涣散，口中喃喃了几个字，最终没能说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