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待其他人对这个提议深思,言简辞干脆地驳回了。
他抱臂站在公告栏一侧,衣衫在先前的剧烈运动中变得凌乱,依然能看出挺拔的身板。
手中的武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空气,枪口的棱角汇聚半点反光,随着他手部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动。
好像自从遇到幻觉危机后,简队就一直没放下过武器。
长夏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划过这样一个念头。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长夏很快将注意力放在队长说的话上。
“这样太危险了。”
言简辞手上把玩着武器,语气冷静,“尤其是这片遗迹不只有我们的存在。”
长夏问:“那几个黑衣人和幻觉么?还有别的吗?”
言简辞撇开眼,声音放轻,说话有些模棱两可:“可能吧。证据不足,或者说个人直觉……这里面可能还有别的势力干涉。”
“总之,一个人还是不太保险,我不建议这样。”
长夏的目光停了停,微微蹙起眉:“……所以我们这是不小心卷入两方势力的争斗里了?”
毛竹细细聆听着两人的对话,很快想到了旅馆的种种异常:“从表面上来看,一方是兜帽人影,另一方是那个幻觉?”
“一开始是旅馆有光,我们才找到了旅馆,可以认为是当地居民吸引我们进入旅馆。而在我们解决掉二楼的幻觉之后,旅馆的工作人员——那个黑衣人——才出现,让我们得以离开。由此可以基本猜测,黑衣人、当地土著和幻觉是敌对关系?”
停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旅馆。
言简辞微微颔首,鼓励他继续往下推测。
“依照我们经历的看,幻觉分为两类。一类是会变成我们最亲近、心里最思念的死去的亲朋好友,就像我们被分配到的房间里的幻觉。一类是会幻化为我们心中恐惧的东西,像其他剩余的房间。”
“旅馆工作人员分配给我们的都是向思念之人变化的幻觉。”
毛竹摩挲着下巴,步步推敲:“不过为什么是前者呢?按道理来讲,这类攻心的、蛊惑人心的异象更不好解决吧?如果旅馆工作人员和幻觉是对抗关系,把我们送到对方的虎口中不是助纣为虐?”
长夏嘴角微张,很快又合上。他的视线在毛竹和队长身上左右徘徊,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一副“我有话要讲”的表情。
“……”
面对长夏这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情,毛竹无奈:“有话就说。”
“!”
少年震惊地后退半步,瞪大了双眼,几乎到了惊恐的地步,食指指着毛竹“你你你你你”了半天才接出下一句:“……你怎么知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知道这么多?!”
毛竹快要挂不住脸上的和善微笑,近乎是咬牙切齿的:“快、说——”
面对毛竹的胁迫,长夏扭捏半晌:“我说了,你们既不能生气,也不能罚我哦~”
在得到正副队长的许诺后,长夏顶着被骂的风险,小心翼翼道:“嗯……大概因为这种幻觉的初见没什么威胁吧?”
毛竹睨他:“什么意思?”
长夏的目光开始游移飘忽:“这个嘛,就是……那个幻觉变成我妈妈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消灭,还和我妈……幻觉聊了几句……你们懂吧……”
毛竹面上重新带上饱满的笑容,肢体动作相当干脆利落。
他一个手肘肘击长夏的后脑勺,在长夏吃痛捂头的时候,抬起胳膊勒住长夏的脖子,面露狰狞:“你疯了?面对未知的危险你没想着跑、没想着防御也没想者攻击,选择先和对方聊两句?!”
长夏左扭右扭,奋力挣扎:“那我都好几年没见到这么鲜活的我妈了!……哎呀,你先听我说完啊!!”
毛竹闻言,怀疑地放松桎梏。
长夏撇撇嘴,不情愿地继续道:“反正我发现,如果你没率先做出攻击行为,这类幻觉也不会主动攻击你。”
“它们会先用你最熟悉的性格攻克你的心房,受到你的攻击后才会撕破脸直接攻击你。”
“所以说,罗萨密尔当地土著是友好的一方?”阿明问。
“还不能这么下结论。”
毛竹道:“只能说在当时,我们的出现于他们有益,他们需要我们帮忙消除所有的幻觉,不介意为我们行一时之便。如果我们之后的行动于他们无益,他们八成会毫不留情地将我们抛弃,甚至视我们为敌人。”
也许是毛竹的那句“敌人”触到了长夏的神经,他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上灵光一现地一敲:“是不是就像方才队长接近柜台的时候,那提油灯突生异变?……咦,为什么队长一靠近柜台,那个油灯就像要燃尽了似的?”
他疑惑地望向言简辞,寄希望于自家队长能给出一个合理的原因。
言简辞散漫一哂,回答得相当随意:“谁知道呢。”
长夏凝视了言简辞的脸半晌,在周围人日渐困惑的目光中,突然大叫一声:“卧槽,队长你竟然笑了!”
虽然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转瞬便如烟花般消失了,但那也是货真价实地笑了!
周围队友:……我靠真的!
自家队长笑一次如铁树开花,枯木逢春。所有人一时看愣了,心中百感交集。
简队在一队中年龄算小的,初到队伍时所有人几乎都要把他当一名面瘫的问题儿童看待。
这两年来,他们见到的简队的笑容屈指可数,其中多是冷笑和嘲讽的笑,十根手指都显得多余。
自家队长的反常表情让所有人都忘记了队长的反常行为。
毛竹怔了半晌,才匆忙推进原先的话题:“一人单独探索一个未知遗迹确实很危险,两人一组也不是很保险。不然我们三人一组、四人一组分别探索两个最有可能出现许愿湖的地方?”
语罢,毛竹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言简辞。
言简辞闻言略一颔首,却并未像往常一样针对这个提议作出补充:“可以。”
而是针对任务之外的事情进行补充:“如果我在任务中因故不能指挥队伍,交由你们副队全权指挥。”
毛竹与长夏下意识对视一眼,其他队员也面面相觑。
每个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困惑。
队长失去指挥能力时,全队将听从副队的命令。
这是所有队员的常识。
在之前,简队从未强调过这一点。
可这一次……
毛竹没忍住向前踏了一步:“队长,你有什么别的事吗?”
“算是我个人的私事,”言简辞回答得很直白,“你们不需要掺进来。”
见队长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没有看不懂场合地继续往下问。
众人很快分好了队,由毛竹带领三个人前往祈愿神社,言简辞、长夏、阿明去探查还愿科研所。
“滴”的一声,神经终端上的进度条推进到100%。
毛竹用神经终端导入了罗萨密尔的地图。以防万一,擅长绘图的队员还手绘了两幅简易版的地图,分给两组的指挥人。
“这么看,我们从现在就要分道扬镳了。”
毛竹将神经终端中保存的地图发到队员的内部频道里,说。
公告栏前静了片刻。
几道目光无声地投向队长,等待着他像往常一样给出简练关键的指令。
没有声音。
在毛竹、长夏谈论的时候,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队伍的边缘,视线落在某处角落,像是有别的考量,以至于没有关注到队伍内的进展。
长夏见简队迟迟没回应,虽然心里不明白什么原因,还是代替队长补了一句:“记得及时联络。”
“没问题。”
毛竹比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便收拾好武器和补给,确认自己的带队成员,便带着那三个队员离开了。
目送毛竹四人组的身影消失,告示栏前瞬间落下一大片空地。
长夏扭回头,发现言简辞一直在望着一个地方,像是在走神。
青年站在告示栏一侧,侧脸看向外面,半边阴影从头顶倾泻,将他一分为二,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也因此,在暗淡的环境光下,长夏很难看清言简辞的神情。向导敏锐的情绪感知让他能朦朦胧胧地意识,言简辞虽然一直站在这里,却有几分缥缈的意味,少了灵魂的重量。
换句话说,长夏总觉得,简队心里在想一些别的事情,与当下危机无关的事情。
每次进入新文明时,他都能从简队身上察觉到这种跳脱于现实的疏离感。
他顺着言简辞的视线望过去,只有一堵爬满了青苔的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长夏情不自禁地问道。
话一出口,长夏便懊悔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言简辞轻轻眨了一下眼,凝实的灵魂便顺着眨眼的动作回到了体内,让他多了几分实感。
他视线很快移回来:“走神了,不好意思。”
“他们走了,我们也出发吧。”
望着言简辞潇洒离去的背影,长夏眨眨眼,跟了上去。
临行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堵言简辞走神时一直看着的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简队方才并非在走神。
而是确切实在地看某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