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祈愿殿,一股子浸透身心的寒气扑面而来,几乎能冻住他们的灵魂。
正门一条编织精美的地毯通向祈愿殿尽头,无数高脚烛台分列两侧,燃烧融化的蜡油堆在烛台上,冷得发硬。地上空气中都浮沉着肉眼可见的灰烬飞尘,神殿内的一切都历经了时间的沉淀和腐化。
“你们看那……”队内唯一的向导——空青——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前方。
在神殿的尽头,建有一座高约八尺、半径约2米的圆形底座,底座侧边浮雕精美、花纹繁复,即使覆满灰尘,也能让人看出工匠在这上面花的心思。
然而本应摆放着神明雕像的底座之上,空落落一片,什么也没有。
底座前摆有一张石供桌,上面摆放一尊铜制香炉,香炉内积存不少香灰,三根残香插在香灰中,板板正正。
供桌前有十来领蒲团,灰尘不要钱地往上可劲儿撒,连蒲团原本的颜色也瞧不出半分。
毛竹、空青等人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神座,精神体紧紧围绕着他们四人。
毛竹的精神体云豹走在最前面,空青的海荨麻水母飘在他们几人头顶,水母的触须垂落,将他们笼罩其中。
走到神座跟前,意外突发。
当他们站在距离蒲团触手可及的地方时,香炉上的香突然擦出两三点醒目的火星子。
一缕极细极长的青烟袅袅上升,三根残香无风自燃。
香炉上的残香被点燃,像是按下了开始按钮,一系列连锁异变接踵而至!
“怎么回事?!”有人死死按住腰间的衣兜,仍是没能拦住一条红绸自他的指缝间溜走。
先前四条记载了他们愿望的红绸忽然有了自我意识,扭动着从他们身上挣脱。
挣脱掉的红绸游鱼般游向供桌上的香炉。
砰!
身旁的空青突然跪在面前的蒲团上!
“空青!”毛竹伸手要去拉空青,扯住空青的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两个人却仿佛都被定格了,姿势身形纹丝不动。
“副队,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空青用力到面部五官扭曲,撑在蒲团上的手指都弯曲到要折断,想要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体主导权,可身形依然稳稳地定在蒲团上。
空青的话还没说完,毛竹便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不可抵挡的巨力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咬牙撑不到两秒,牙关都要咬碎了,四肢百骸却不听使唤了似的,顷刻卸掉了全身的气力,软软地塌在了蒲团上。
砰砰砰!
四人全都被迫跪在地上。他们身侧的精神体着急地呦呦叫,围着各自的宿主不知所措地绕来绕去,还有的精神体试图用头把宿主顶起来,却是不敌那股力量,无计可施。
四条红绸在香炉上方宛若游龙盘旋缠绕,舞得虎虎生风,一个接一个落在了香炉内。
轰!!
烈火焚烧,红绸须臾间化作了香炉内尚带余温的灰烬。
钟声紧跟烈火爆破空气的声音而出!
当————
一声极缥缈空灵的鼓钟声自意识的深处震荡而出。
带着莲花的清香、檀木的幽香,阳光、青草等美好的气味萦绕鼻尖,瞬间将鼻咽喉管肺洗涤干净,脱胎换骨,大脑一瞬清空。
先前在阴暗逼仄的环境里积攒出的万千郁气皆在这一道钟声中释然了。
而在所有人因为头脑的变化,下意识懈了劲的时候——
先前那股大力再次落下!
仿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他们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将他们的头狠狠压进土腥味呛人的蒲团里。
按下去的力道毫不留情,震得尘土四溅,四人鼻腔内都糊上了一层经年的尘埃。
空青运气不佳,跪的地方太过靠前。那股巨力扣下来的时候,他的额头直接撞到了坚硬的地板上,第一下就直接撞红了。
连扣了四下,空青的额头已然红肿一片,皮肤裂开无数细小狭长的血口,渗出一颗又一颗血珠。
“草……”空青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被逼出来了,蓄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他还未从疼痛中缓过劲时,空青听到有人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道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空青一时没能想起来这道声音属于队里的谁。
“我的愿望……”空青捂着头,方才又是钟声洗脑、又是被差点磕成脑震荡,他现在思考问题的齿轮都迟滞到一个简单的问题要想半天的程度。
“是‘回到现实世界’,对吧?”那道声音又问。
空青写了那么久,限制词一层层的加,当然没这么简单。
他当即否认:“不是,是……”
涌到嘴边的话顷刻消散如烟。
一股寒意自心底蒸腾而上,瞬间冰封了几近停滞的心房。
这是谁的声音?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这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脑海中那道突然出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以他的本音,以他的视角。
“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我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我想要回到现现现实世界界界界——滋——”
一开始,脑海中的声音还算理性克制,甚至是抑扬顿挫的。可越到后面,声音不耐烦似的,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卡顿,像是接收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发出了绝非正常人类能发出的效果,让人不寒而栗。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重复的、刺耳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播放,空青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句话填满了,几乎要爆掉。
更令空青惊恐的是,他逐渐丧失了对嘴巴的控制。
纵使喉咙无声,他的唇舌依然被体内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一个个对上了口型。
“我、想、要、回……”
在生死的边界线上行走数年的空青寒毛直立,直觉告诉他,如果这句话被他完全说出来,一定会发生糟糕透顶的事!
空青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用意念驭使在一旁徘徊迷惘的海荨麻水母,他的精神体,将一条触手搭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刺激刺细胞对他放毒。
在宿主的催促下,海荨麻水母身上微光一闪,毒素刺入宿主体内。
海荨麻水母的毒性在毒系精神体里是数一数二的,空青的海荨麻水母是不完全体,把自己毒倒也是绰绰有余的。没过多久,空青感知到自己全身被麻痹。
他的身体犹如断了线的木偶,以一个别扭诡异的姿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如空青所愿,他没有继续把这句话说下去。
“……”
成、成功了?
空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脑海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恐怖的尖叫!
那声尖叫绝非正常人类能发出来的,像是撞入绝境的困兽被人恶狠狠地掐住了喉咙,发出了最后的嘶鸣。
空青的下意识蹙眉,想伸出双手捂住耳朵,却只能躺在地上无能为力。
全身被麻痹,他看不到其他队友怎么样,也没听到他们的动静——
或者说,周遭实在太安静了些。
衣料窸窣摩擦、窗外寒鸦惊枝、同伴的呼吸声……都不见了。
空青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海荨麻水母的毒素蜂拥进脑部。
他像是被人拔了电源线,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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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咕噜……”
似有水流敲击鼓膜,发出雷鸣般沉闷的轰隆声响,连带着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连手指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