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更深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整个罗萨密尔……都是他们的幻觉?
他的目光倏然碰到了言简辞和阿明的轮廓,思绪深陷这个令人心底发寒的推测中。
言简辞和阿明真的和他待在一起吗?这两个人会不会都是他的幻觉?他真的处在罗萨密尔之中吗?他……
“长夏!”一道严厉的声音将长夏逐渐混乱的思绪叫停。
长夏恍惚抬起眼,看到言简辞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紧紧盯着他,那双漂亮的青金色眼眸中盛满了让人会轻而易举信任的东西。
言简辞像是知道长夏在想什么,语气坚定强硬:“截止到目前,你所遇到的幻觉,只有旅馆那两次袭击和刚才的意外,其他的都是真实的。”
长夏抿了抿嘴唇:“您怎么证明?”
言简辞耐心道:“你目前所遇到的幻觉,都有明显的破绽,比如旅馆已经逝去的亲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违正常世界法则的鬼怪、还有原本破旧的走廊焕然一新 。我想你也想到这点了。目前为止,你有在我和阿明身上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长夏本要顺着话道“没有”,话到了嘴边,又顺着喉管溜了下去。
“有。不在阿明,在您。”
“我的什么?”
长夏盯着言简辞的眼睛,语气带着面对不信任的陌生人的生硬:“您从进入这个科研所起,就一直很不正常。甚至自进入罗萨密尔起,就一直和以前有所区别。”
顿了顿,他的语气软下来,借着进入罗萨密尔后逐渐浮躁的那股气劲儿,撑起勇气表达委屈:“我总觉得您有所图谋,还不愿意告诉我们。明明是一队的,一起出生入死了两年,干嘛老对我们藏着掖着。”
言简辞少见地没有立刻接上话,隔了一会儿才道:“那是我自己的事,又不会影响我们做任务。”
长夏话闸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气道:“怎么不会影响?您要去做自己的事,突然消失了,我们是找还是不找?您是死是活我们根本不清楚!像您之前说的,不用管你,那怎么行?我们是一个队的,哪有抛下队友就走的道理!”
“再说了,您的事我们也可以帮忙啊!您怎么确保你一个人就能完成你想做的事?”
长夏还在无知无觉地絮叨,言简辞却因为最后一句话怔了一下。
耳边接受到的话语激起了记忆长河河面上的风,两年前的一幕被这股风卷起,连带着熟悉的声音,响彻整片脑海。
“没有谁可以一个人去完美地做完一件重要的事的。我不知道你参加这次比赛真正追求的是什么,我猜你也不想告诉我。”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取得比赛的胜利,那么你必须要和那几个人拉好关系,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真的觉得只凭自己一个人,有希望能从这些人手中夺得胜利的桂冠吗?”
“还是说,我看错了你——你其实只是一个自大狂妄,以为自己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愚人?”
愚人。
言简辞无声地念了这个词。
良久一哂。
可不就是愚人?
两年过去,他竟在这种事上毫无长进。
过去他在自己的事上藏着掖着,经历了那样的事后,现在遇到问题也依然不透露给任何人。
他轻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一个人。”
长夏的絮叨戛然而止,他闭上了嘴,没料到言简辞真的会说。
他和阿明对视一眼,转回视线,斟酌着字句:“是……家人?”
长夏的母亲早亡,于他而言是心中难以拔除的痛,自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层关系。
“家人……”言简辞慢慢地念了一遍,似乎感到把这层关系套上去很有意思,弯了弯唇,“某些方面来说,他确实是我的家人。”
他望着面前的地板,目光没有实质,像是在望更加久远缥缈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两年前,黑塔出了事?”
长夏犹豫:“不太记得了……好像当时黑塔上了全星系的报刊,因为他们私藏了什么……”
阿明本也在冥思苦想,突然一拍脑袋:“毛副队好像跟我提过一嘴,他说黑塔内部有一名特殊觉醒者,那名觉醒者特殊就特殊在他的精神体上,不是寻常的兽类……”
“什么?”长夏惊怒,“毛竹竟然和你说过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阿明摊开手:“当时你不在嘛,你当时在跑任务。”
他摆了摆手:“反正毛副队就说了这些……”
“哦对,”阿明敲了敲脑壳,“毛副队当时还说,那个觉醒者叫言……言什么来着?记得跟队长的名字有点像……”
“言简辞。”从长夏开口后就一直旁观没说话的他们队长道。
阿明被提醒了名字,自然想起了更多:“对对对,就这名字。毛副队还说,那个叫‘言简辞’的觉醒者的精神体不是寻常的兽类精神体,而是一个不确定真实物种但外表为人形的精神体!”
“人形精神体?!”长夏二度惊愕,随即他面露疑惑,“可是这跟队长有什么关系?”
一声极其轻浅的叹息。
两人循声望去。
和他们相处了两年的队长不知何时站直,伸出右手,掌心向左,晾在长夏和阿明眼下。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他们的队长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是言简辞,S级向导,精神体……是一个人类。”
长夏:“……”
阿明:“……”
两人立在原地,一声不吭,连眼睛也不眨了。
言简辞的右手原本作握手状,见状向上,在他们俩眼前挥了挥。
“还清醒着吗?”
长夏两眼空洞,轻声呢喃:“大抵是死了。”
说完这句,他骤然回神,暴怒:“两年!!两年啊!!!你竟然藏着这个秘密瞒了我们两年!亏我们以为你是精神体太丑了不方便露面!我们背地里还约法三章,少在你面前提精神体的事!你竟然骗了我们这么多!!你欠我们的真心拿什么还!!”
长夏真的出奇愤怒了,连对队长的敬语都没了。
他本以为言简辞会不耐烦或者生气,谁知青年一怔,反问,语气称得上温和:“你在意的是这个?”
长夏被言简辞的话激得怒火再起:“这个不重要吗?!这个很重要!你还我一片苦心!!”
阿明双手拷住长夏的肩膀,艰难道:“长夏,长夏!先听队长说!队长肯定是有苦衷的!”
长夏挣开阿明的钳制,却也不再言语了,只是像一头余气未消的虎狮顿在原地,气喘吁吁,显然是气狠了。
言简辞觉得再拖下去,会对长夏对自己的印象再度恶化,语速如飞,言简意赅:“简言之,两年前,因为人形精神体一事,各方势力都盯上了我,黑塔为了护住我,把我更名换姓送进了维和队。我的精神体之前因为某些原因陷入了沉睡,我来到罗萨密尔是想用许愿湖把他唤醒。”
长夏盯着他:“那,这些白大褂说的第四个人,那个幻觉检测装置检测出来的……”
言简辞轻咳一声,委婉道:“是你猜的那样。旅馆里,我遇到的……是我的精神体。但是……”
他的目光向某个方向拐了一下。
话语中的未尽之意都在他的那一眼中。
但是言简辞没有杀了那个幻觉,还一直带在身边,甚至现在都站在这个走廊里,倾听这一场面对言简辞的审判。
言简辞斟酌字词,委婉地将消息铺开:“这类幻觉,只会针对那一个能见到它的人,碰不到其他人。而想要触发它们的杀意,需要语言直接挑明它们的身份,并且外在表现出想要杀死对方的念头。”
他顿了顿:“目前还算安全。”
长夏沉默半晌,被一连串的信息震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我以前……是被什么蒙蔽了,竟然觉得队长您很靠谱??”
难怪一路上队长的枪从来不离手,身边随时会有人取命似的,合着身边真的一直有危险啊!!
把一颗定向自己的定时炸弹一直带在身边,这是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