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像是在倾听和思考长夏的推测，末了抬眼，打断了长夏和阿明：“我需要接近许愿湖。”
长夏和阿明微微一怔：“啊，可以啊，本来我们也是要看看许愿湖有什么来头。那走吧。”
两人抬脚要沿着缓坡往下，被言简辞拦住了。
言简辞沉吟片刻，再道：“不是‘我们’，是‘我’。”
长夏和阿明自进入还愿科研所，自家队长在心里沉稳靠谱的形象就塌了，当即反对：“不行！这样太……”
“听着，”言简辞加重语气，“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需要有人守在我们来的那条路上，防止科研所的人追上来。一个人不太保险，需要两个人守着。”
“这条入口与湖边离得没有很远，不论是你们还是我，都能及时察觉对方遇到的危险。”
最后，他又加了层保险：“最多一个小时，一小时内我就回来，可以吗？”
之前言简辞都是直接下命令，让队员去执行。
这倒是第一次，言简辞提出计划后争取他们的意见。
长夏和阿明对视一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言简辞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两人的肩。
最后确定了长夏和阿明背对着他、在往入口走，言简辞转身下了缓坡。
许愿湖湖畔生长了芦苇似的植物，毛茸茸的一大片，像是给许愿湖铺了层厚厚的毯子。
言简辞拨开两米高的芦苇，宽阔的湖面映入眼帘。
头顶的灯光洒下来，在湖面上勾出粼粼的细碎光痕，宛若繁星璀璨的夜空。
短发青年侧对着他，白净的脸上映出湖面的浮光，望着湖的另一岸，好像只是在发呆，神情恬静。
黑色裤腿向上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在清澈透白的湖水里轻轻搅动。
听到芦苇丛传来的窸窣动静，青年侧首望过来，青金色眼眸映出言简辞绷紧下颌的脸，浅浅弯了下眼。
“呦，你终于来了。”
言简辞开门见山，一句废话也不愿多说：“我该怎么唤醒他？”
“言知引”叹了口气，不忿道：“我凹了那么久的造型，你竟然一点儿也不在乎……好了好了，别生气嘛！”
面对投掷过来的飞刀，“言知引”一个翻身躲过，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笑嘻嘻地哄。
他微微歪头，好奇地问：“你怎么确定我会帮你？”
言简辞语气冰冷：“因为你想吞噬我，这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杀了我，一种是让我许愿反噬。前者你做不到，不就只能考虑后者了？”
“bingo～”“言知引”打了个响指，欣赏地点点头。
“想让他苏醒，你只能许愿了。虽然要损耗你一半的寿命，但我想你肯定不介意吧？”
“还有呢？”
“言知引”一怔：“什么？”
言简辞嗤笑：“之前许愿的人基本都死了，到了我这只消耗一半的寿命？”
“对呀对呀，谁叫我心疼你呢？”
“言知引”热烈示爱，在言简辞再起杀心的时候立刻改口：“好吧好吧，可能还需要你的一点点精神力？”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示意，两指指腹几乎要贴到一起。
“掉到多少？”
“D级……？嗯……大概之后都无法提高精神力等级了。”
“言知引”正襟危坐，讪讪移目。
这相当于葬送了一个未来大有可为的天才的人生。
一个天赋异禀的S级向导，又足够年轻，眨眼间少了一半的寿命，天赋也彻底被剥夺，大概世上没几人能承担得了这种落差。
故而“言知引”有意隐瞒，但没瞒住。
这人大概不会许这个愿望了，还能找什么方法骗他许个愿呢……
“言知引”放空地想。
“可以。”
“那很遗憾了……什么？”“言知引”讶然，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言简辞重复一遍：“可以。”
事实上，他一开始的预想是以命换命，如今只是少了一半的寿命，少了一点精神力上限，似乎也能算得上意外之喜。
言简辞一向随性惯了，好奇的事便想刨根问底。
他想知道言知引为什么放弃吞噬他，为什么最后救了他。想知道言知引曾经说的每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都是什么意思。想知道自己心中由言知引引起的陌生情绪是什么。
言知引身上有无数的谜团，而他对此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心。
他不允许自己的领域有什么东西失去控制，自然也不想有什么东西对他有隐瞒。
“我说可以。我该怎么做？”
他又说了一遍，每一遍都下定了更深的决心。
送上门的生意，谁不要？
“言知引”掩饰不住眼底的喜色，轻咳一声压下喉间过分兴奋的颤抖：“你需要下水。”
“许愿湖实现愿望的媒介是湖水中的某种物质，你接触的湖水越多，物质纯度越高，愿望奏效越快，也更准确。”
言简辞垂下眼，湖面上映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他脱下制服外套，叠放在湖边的岩石上，而后效仿“言知引”，弯腰卷起裤腿，踩进了许愿湖中。
冰凉的湖水蜂拥而至，包裹住他的小腿和脚踝，惊起皮肤表层的颤栗。
他一步步向湖中心走去，左手垂下，手指划拨湖面，湖水自指缝间汩汩涌出，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波纹。
冰凉的湖水漫上来，越过他的膝盖、大腿，腰间，胸膛。
一直插在兜里的右手此刻伸了出来，摊开的掌心搁置一支盛有乳白液体的针剂。
那是他在一号实验室从主任身上顺走的，也是导致护卫队队员异化的罪魁祸首。
这是由还愿科研所研制出的，浓缩了数倍的许愿湖湖水。
乳白液体如牛奶般丝滑，在晶莹的水晶试管里徘旋。
言简辞举到眼前看了须臾，轻轻吐出一口气，压制住因紧张而颤抖的指尖，将细长针头悬于左手手臂上方。
针尖刺入静脉中，素白指尖下压，针管内的乳白液体匀速减少，悉数注入到言简辞的体内。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言简辞最大程度地保证湖水的摄入。
他深吸一口气，向后倒去，放任自己的身体沉入许愿湖中。
心脏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扑通扑通地跳，好像要冲出胸膛。言简辞面上平静，默念心中的愿望，任长发在水中四散，遮住了他的视野。
倘若言知引醒来了，他应该先问什么呢？
言知引会不会惊讶于自己还能醒过来？
言简辞的嘴角浅浅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阖眼沉降湖面之下，意识因为打了针剂而逐渐模糊。
不知时间过去几何，又或许是他阖上眼的下一秒——
一只温热的手掌护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阻止他继续往下沉。
那只手掌手劲很大，像是带着难以辨析的怒气，捏得他被指腹按住的地方隐隐作痛。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因失温而发青的双唇，渡入了供以呼吸的空气。
像是惩戒般，他的下唇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刺痛自唇尖蔓延开来，带来一阵让人说不清的麻意，顺着口腔喉管，一路延伸到心里。
那东西与他的双唇一触即分，温热尚残留其上，带着一丝血腥味。
言简辞逐渐模糊的思维意识到了什么，浑身都在颤栗。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指甲便在食指关节上狠狠一掐，勉强回了神。
纤长眼睫微抬，青金色眼眸将上方视野尽纳。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映在他的眼底，青年的唇间还残留一点血迹，正与他拉开距离。
俊逸的面上不见任何表情，冷冰冰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