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竹是以这样一句话开头的。
“我在罗萨米尔里,也像空青许了一个愿望。或者说,我讲述的一切,都是从我们几个人共同许的愿望里得知的。”
他们在森林间穿梭,一路沿着河畔追溯源头,在呼啸的风声和树叶飒飒声中倾听毛竹的讲述。
“罗萨密尔的历史,是当地居民因贪婪自取灭亡的过程。”
——
追溯历史长河而上,千年前的罗萨密尔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坐落于琪涅拉湖湖畔的湖边小镇。
当地居民安居乐业,勤劳淳朴,借助湖边丰沃的土壤和秀丽宜人的景色,罗萨密尔小镇的种植业和旅游业成为所有小镇居民的经济支柱。
第一次意外,是某年夏季酷暑难耐,雨水丰沛,雪山融化得快,琪涅拉河水位飞速上涨,水花沿着下降的海拔奔涌,冲进琪涅拉湖里。
琪涅拉湖的湖水漫上罗萨密尔小镇,当地居民日常出行都要淌着水,湖水一直漫上了他们的小腿肚。
小镇镇长迷信神明,他召集居民们,在小镇广场中央做了一场祈福仪式,祈求湖泊早早落回正常的水位,让他们的生活回归往日。
为了缓解大家的焦虑与躁动,他还从其他地方引来了泼水节,让大家将水泼出小镇,举办了各种与泼水相关的娱乐活动。
许是上天垂怜,祈福仪式次日,大家一出门,就惊掉了下巴。
罗萨密尔小镇的鹅卵石路面上干干净净,庭院内的花草欣欣向荣,低墙的墙皮白净崭新得像是刚刷上漆。
那绵延半个月的水潮仿若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如今梦醒了,水潮自然也不见了。
神明真的听到了他们的愿望,回应了他们。
罗萨密尔的居民们欣喜若狂,纷纷对家里开展了一场大扫除,腾出空来摆放这位不知名讳的神明的神龛。
小镇居民的生活重回正轨,甚至比先前还要积极,满怀希望。
一切尘埃落定,只有几个性格孤僻、不怎么参与小镇活动的人住进了医院,声称自己犯了癔症。
他们说自己恍惚间,仍能见到被水泡发的墙皮、潮湿发霉的家具,仍能感受到湖水漫上小腿那深入骨髓的冰凉,鼻间时常萦绕那挥之不去的湖腥味。
深夜辗转反侧之际,耳边仍然回荡着水花拍打墙壁的、空洞而渺远的哗啦声响。
医生判定他们在那场洪灾中得了创伤性心理障碍,见到的、闻到的、听到的异常都是大脑欺骗他们的错觉。
为了更好地治疗,罗萨密尔的医院把这批病人转到了其他城市,接受更发达的治疗,也正好远离能激起他们病症的环境。
这群人出去后,自然向外界诉说了罗萨密尔的奇迹,掀起外界的哗然巨浪。
越来越多的人搬入了罗萨密尔,琪涅拉湖的神迹一步步被人们探索出来。
——这是一个能让人愿望成真的神湖。
你许愿财富,第二日便有住在附近的亲戚惨死,为你留下了一笔免费的巨额财产。
你许愿美貌,不出三日便美若天仙,人们便见了你就喜欢你,夸赞你俊俏的小脸和灵动漂亮的眼珠。
你许愿力量,你便能抬起千斤重的东西,轻易掰弯一根钢筋,就像折断一根细长的木枝。
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琪涅拉湖畔,一旦你搬离其他城市,你所许愿、所渴求的都会在你离开城门的那刻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疯了一般涌进罗萨密尔,罗萨密尔迅速繁荣起来。罗萨密尔的居民也不再勤于农事,毕竟他们辛勤工作十年,不如花三分钟到琪涅拉湖畔许个愿。
许愿,许愿,许愿。
罗萨密尔王城里,如果你有目标,那就许个愿吧。
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那就许个愿吧。
琪涅拉湖会满足你的一切,金钱、爱情、美貌、权力……
这就是神迹,能满足每个人的愿望,带领他们走向美好的乌托邦。
“最后的结果是,所谓的愿望成真,不过是浮游生物为你精心编织的美梦。”
人们尚不得知一切是怎么发展到如今地步的,只是猝然回首时,发现罗萨密尔陷入了对琪涅拉湖狂热的皈依追求中,对利欲的渴望压过了他们的理性,让他们忽视了其中种种不合理之处。
无人注意到罗萨密尔的城门,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旅人进入了。
也许是琪涅拉湖的浮游生物厌倦了这场过家家游戏,又也许是它们觉得一切都成熟了,到了丰收的时候。
一个个居民惨死在家中的床上,临死前还在记录许过了什么愿望、明天要许什么愿望。
人们惶惶不安,封锁了前往琪涅拉湖的道路,然而无济于事,每天依然有大量的罗萨密尔居民死亡,他们往往在帽子上别着的花朵尚沾着朝露时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罗萨密尔很快剩下了最后一个人——最开始的小镇镇长的孙子,一个年龄不足十岁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摇摇晃晃地走在罗萨密尔苍凉的大街上,满目疮痍,前一脚越过地上惨死的尸体,后一脚那尸体就随风化为了齑粉。
罗萨密尔的建筑宏伟壮丽,亭台楼阁,水榭花庭,穷尽人们的想象力,是一个个愿望堆出来的,皆是神的造物,磅礴宛若神的国度。
而现今,这片神明的国度没了生气,成了货真价实的无人空城。
镇长的孙子怔愣地站在琪涅拉湖湖畔,借助湖面的倒影,看清了罗萨密尔的真面目。
原本竖着栈桥钟塔的地方,代之以蓝天白云。
下方瑰丽的建筑群,在湖面的倒影中只是一片荒芜破败、被水泡了很久的废弃小镇。
每个居民都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只是嘴角挂着恬静的笑容,大抵是生前还自以为是地沉浸在美好的幻觉里,躺在柔软奢贵的床铺上,殊不知现实中他们的身下是软塌塌的土地。
他的手心湿湿的,是前不久,他的父亲将他死死搂在怀里,哭嚎得像个孩子,不住摇头抽泣:“错了,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罗萨密尔、罗萨密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顷刻,他的父亲嘴里汩汩冒出鲜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男人绝望地看着自己懵懂无知的孩子,心力交瘁,尚未说出什么话来,便吐出最后一口血,撒手人寰。
这个小孩九岁了,已经懂得了许多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没有了呼吸,那是死亡。知道整个王城都没了动静,是因为没有存活下来的生命体。
但他也不懂很多事,不明白一夜之间怎么天翻地覆,罗萨密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听到琪涅拉湖的神明在他耳边轻笑,诱哄着询问。
罗萨密尔的最后一人,你的愿望是什么。
诉说与我,祈祷于我,由我来为你实现。
“如果许愿湖真的很灵验的话,”小孩蹲在湖边,低声说,声音稚嫩,“我希望罗萨密尔永远存在。”
那么跳下来吧,我已在湖底为你准备好了一切。
你梦想的一切。
扑通。
湖面上淡去最后一丝涟漪。
湖畔上不见人影,空茫茫一片。
但是无人关注的湖面上,在太阳光的反射下,一座瑰丽壮观的王城在水影里迅速搭建起来,仿若鬼斧神工。
琪涅拉湖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无论大小。
它为罗萨密尔搭建了一整个幻觉世界。
——
“罗萨密尔就此泯灭在时愈文明的传说中。”
“直到三年前,这里迎来了一群来自人类文明的科研人员。”
毛竹说到这,顿了顿:“也就是白家的人。”
“他们在雪山的山洞里建了一个科研所,用以做与许愿湖相关的研究。根据我看到的……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许愿湖实现愿望的本质是什么,以为愿望成真是水的问题。大概是想着许愿湖源头的水水质更好吧,科研所建在了水源附近。从此白家人开始了长达三年的研究,为此残害了很多无辜的性命。”
毛竹沉默片刻,做了个结尾:“这就是许愿湖……或者说浮游生物给我展现出的有关罗萨密尔的过去。”
“我个人觉得许愿湖给的答案是可以信一信的。白家在现实的科研所可能真的在雪山的某个山洞里,靠近琪涅拉水系。”
“许愿湖并不想告诉我太所关于白家的事,毕竟白家给了它那么多养料。”毛竹苦笑。
话说着,他们正好已经来到了雪山。
众人仰望着高山峻峰,其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冰雪间有时隐时现、浮光闪烁的河流,一路蜿蜒而下。
这么大片山地,众人自然不可能聚在一起找了。
言简辞手一摆:“两人一组,散开搜寻。”
毛竹长夏等人齐齐应是,代表维和队的深蓝色制服背影迅速四散,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言简辞目送他们消失,也要朝上走,蓦然被人扯住了手。
他回头,言知引抓着他的手不放,目光明亮得让他下意识避开视线:“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问了。”
心底隐约猜到言知引要问什么,言简辞的身体有些僵硬,平稳跳跃的心脏陡然剧烈鼓动,惹人心烦。
他仓促地想要甩开言知引的手,却被言知引抢先开了口。
“我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言简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定在原地,良久后才缓缓道:“精神体和主人的关系。”
言知引晃了晃他和言简辞相牵的手:“还有呢?”
言简辞一时没说出话来。
言知引身形高挑挺拔,五官凌厉冷俊,站在那里就很有距离感和危险感,让人望而生畏,自心底滋生胆寒。
可当这样的人望着他时,面上是带笑的,眼里有着自己尚不得知的期待,连疑问的单音都扬起一个调:“嗯?”
“——除了精神体和主人,还有什么关系?”
“……”
也许是唇上残余的温度在寒冷的空气里过于明显,也许是罗萨密尔周围的雪山风景实在美丽,言简辞望着言知引含笑的眼睛,想的却是黄金船锚船坞上,青年眼中宛若冰河碎裂、底下暗流涌动的无声的渴求与迷惘。
要和自己的精神体谈恋爱,当真是有些疯了。
言简辞难得地放飞了思绪,任思维随心扩散。
更别说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未来那么危险,现在许下关系为时尚早。
“……”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抚过言知引的脸,描过青年的唇角,脸颊,颧骨,眼角。
动作看不出几分旖旎,漫不经心,甚至是有些冰冷的审视和检阅自己的私有物的意味。
可如果他不答应,难保自己的精神体不会脱离掌控,影响了他的计划。
让言知引听他的话是很有必要的,两人的利益与生死绑定在一起,再上一层情感的枷锁无疑更加保险。
为了真相与自由,无论什么手段,他都不会放过。即使是献出自己的身体和情感。
森叶梭梭,细雪逸散。
苍白的天与雪白的山交融,世界成了一张没有痕迹的白纸。
从高处旋起一阵冷冽的风,裹挟着冰雪贯穿两人之间的空隙,迷乱了他们的视野。
在风雪之间,言简辞倾身。
他将自己悸动的真心隐藏在真真假假的想法中,以冰冷的利益和精密的计算包裹严实,面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最后蜻蜓点水般吻上了言知引的唇。
言知引下意识阖上了眼皮,那温热却一触即离,仿若飘忽的幻觉。
他听见面前人一声轻笑,顺势睁开了眼。
言简辞的长发在冷风中飘扬,遮住了言知引的全部视野,让他望不见后面的雪山和天空,五官五感都紧紧锁定在眼前人身上。
心上人带着和他如出一辙有些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地说:“我还当你在前世有所体验,对情爱一事经验颇丰。”
“没想到你还能露出这样纯情的一面啊,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