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飘散若絮,天色灰蒙蒙的,像是罩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壳子。
一行只露前脚掌的脚印在松软的雪地上深深嵌入,绵延向山下。再往上的足迹已然被大雪覆盖。
言简辞站起身,起身的动作抖掉了肩膀上的雪,青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苍茫的白雪和暗沉的灰天。
“科研所已经派人去下面搜寻我们的身体了。按照这个脚印来的方向……”
目光沿着琪涅拉河向上,最终落在了雪山距离山顶没多远的岩石群。
跨越无数飘散的雪羽,琪涅拉河的河水冰冷刺骨、碎冰浮沉,于黝黑的岩石河床奔涌而下,迸出细碎的水沫。溯流直上,岩石群屹立天地之间,因侧面过于陡峻而留不下积雪,插在苍茫雪海间犹如巨人尸体上的腐朽发黑的指甲。
指缝之间,并非厚达数米的坎地积雪,而是一处打理干净的洞窟。涓涓细流自洞窟中流出,汇入琪涅拉河中。
神秘洞窟中隐隐透着些许光亮。
哗啦!
洞窟内的一处小型蓄水湖中,由几道粗壮的缆绳自湖面下提上来几架铁笼。
铁笼破水而出,里面被水浸透衣物的人也浮出水面。
其中一位头发斑驳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推开笼门,脸色灰白,哆嗦着抱紧双臂,腾挪上了岸。
岸上周围立刻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上来,给中年男人披上温暖烘干的衣物、往他的手中塞入一杯温度适宜的热茶、压低声音嘘寒问暖。
热气自杯中的茶水蒸腾,氤氲了中年男人的五官,开口时却能让人将其急切的情绪感知个二三分:“小韩有没有说……?”
离他最近的人立刻低声回答:“已经派人下山搜查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那人忍不住问:“主任,这究竟是……”
白主任裹紧身上热乎乎的毛毯,饮下一口茶压下心里残余的惊悸。
他不欲多言,只摆摆手,让众人歇了探知的心思。
那人转而向白主任汇报:“本次您在岸上的可停留时间预估为六个小时二十五分钟零七秒又四分之一毫秒。”
“检测到湖中‘愿虫’的数量降低了四十二分之一,暂时不需要投入更多的‘愿虫’。”
“此次潜水0人死亡,3人神经受损,视网膜中仍残余幻觉异象,需疗养五到七天。”
“主任,您有觉得自己哪里不适吗?”
白主任抬起毛发稀疏的头,张口刚想说没有。
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洞顶日光灯洒下的明亮灯光,他瞥见缝隙间、日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穿着科研所统一定制的白大褂,在一闪而过的残影中能看出对方是个身形高挑、腰身劲瘦的年轻人。
那是科研所里的人吗?
白主任的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主任?”
有人问。
白主任回神,知道自己应该回话,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没……那是谁?!”
他悚然起身,肩上披着的毛毯滑落了也不自知,全部注意力放在刚才——他于黑暗中看见一对青金色的令他分外熟悉的眸子,和苍白模糊的面容。
那张潜着三分病气的俊美面庞冲他笑了一下,旋即消失在人群与黑暗中。
“怎么了?您看到什么了吗?”身旁的人疑虑地追问。
白主任双手捧着茶杯,大脑似乎被蒸腾的雾气笼罩,遮住了什么他未曾注意的东西,转动脑筋有些吃力。
“科研所的安保系统还在正常运转吗?”
手下回:“还在正常运转,人脸识别系统也没有检测到未经登记的人。您看到什么了吗?”
“不,”白主任哆嗦着又喝了一口茶,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那对白家血脉标志性的蓝眸,下令,“加强门口的防守,人脸系统需经人工识别,陌生人等禁止入内。没有登记过的白家人也不行。”
“明白了。”
手下犹豫了一下,提议道:“不若直接封闭整个科研所……”
白主任轻轻一摆手,那动作表示一种不容置喙的拒绝:“不行,这两天有贵客光临,我们需要……”
他说着话抬头,不期然撞上了一对青金色的眼眸。
幻觉世界中一枪打中他小腿的罪魁祸首正站在所有围过来的科研人员的最后面,湖光映得那青年脸色泛着月白的光,幻若鬼魅。
此刻,这只“鬼魅”好像等他抬头许久了,见他望过来,嘴角绽开一抹诡异的笑容。
“……!有外人混进来了!”白主任惊叫着伸出手指指向人群,“把他给我抓住!”
众人面色剧变,手伸进衣兜,噌地转过头回头看。
很快,惊惧的脸色顺着毛孔的缝隙流失,蒸腾出一片惊疑的阴云。
身后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唯有角落里堆积的实验器材和废弃的路障。
空气里静谧得可怕,曾经无人在意的风声呜呜地穿过,让所有人的心底密密麻麻沁出一片凉意。
“主任,您是不是……还有幻觉残余?”一名手下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我……”白主任一开始想否认,他看了又看那片空地,最终喃喃,“幻觉?那是幻觉?”
他不想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展露出疲态和狼狈,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面上定了定,假装沉稳道:“我应该是还有点幻觉残余,看错了。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众人簇拥着将他送入休息室,又蜂拥着出去,留白主任一人在休息室里静神。
门合上,锁舌与门扣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白主任蜷在松软的绿皮沙发上,茶杯内的热量顺着与茶杯相触的十指向体内流窜,暖化了在冰冷的湖水中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的后脑勺搁在沙发椅背上,闭目养神。天花板上的灯光还能照透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一点光亮。
等到把白家那小子和队友都抓回来……
白主任边安抚还在大幅跳动的心脏,边盘算。
第三期实验已经接近尾声,第四期开始研究后遗症……
奇怪,眼前怎么突然黑了?
白主任疑惑着睁开眼,明白了为什么光线暗了下来。
那是因为原本除了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正站在沙发后面,脸悬在他的头顶,弯腰看着他,遮住了天花板上洒下来的光线。
那人的青金色眼眸的中心蓝得发黑,仿若海面下的深渊,危险之中又带着迷人的神秘,摄人心魄。
漆黑似墨的发丝贴在雪白的皮肤上,眼白分明隐隐透蓝的眼之间夹着高挺的鼻梁,下面殷红的薄唇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五官艳丽得令人心惊,那种浓浓的、漂亮到极致而产生的非人感扑面而来。
青年的身上隐隐透出阴湿的潮气,空气凝滞到让人窒息,恍若在不真实的梦境中。
“嗨~”突然出现的青年弯弯眼,唇齿轻启,冲他打了个招呼。
“!——鬼啊!!”白主任大叫着,没控制好身体重心,往后一倒,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碎片四溅。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顾不得疼痛,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退到墙根,刚要伸手去触碰门把手——
一把飞刀破空飞来,噗地一声扎在了墙上,离他的手指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刀柄在空中震颤,发出虫语般的嗡鸣。寒光闪入白主任的眼中,令他肝胆俱裂。
手臂彻底脱了力气,软绵绵地垂下。他张着口,喉咙被吓到缩紧,只能发出干瘪的气音。
“主任!发生什么事了吗主任?”门外有人听到他刚才嚎的那嗓子,跑来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询问。
白主任还瘫在墙边,眼睛避无可避地看着沙发后的青年。
青年把玩着手中的飞刀,寒光凛凛,再向上是青年唇角漫不经心的笑,和望过来时没什么笑意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