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并没投来什么威胁意味的表态,却让白主任打心里十成十地感知到——如果他回答得不对,比手下先赶来的是青年手中的飞刀。
他咽了口唾沫,极力抑制颤抖的声线,仿照平时的语气简单道:“没什么,是幻觉的残余。”
“明白了。”门后的人松了口气,脚步声很快减弱消失。
言知引没有放下武器,只绕到沙发前,像是待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地坐了下来,双腿交叠,肩颈放松,由内而外透出纨绔子弟的气质。
他手肘撑在椅背顶上,按了按侧颈,目光随意地扫了整个房间一圈,最后落在地上的白主任身上,才注意到什么似的,微笑起来。
“坐在地上干什么?地上多凉啊。过来坐,别客气。”
白主任下颌绷紧,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扶着墙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挪到离言知引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言知引先开口了,提到了刚才白主任对手下说的话:“你刚才提到了‘幻觉的残余’,这么说你们还没找到完全脱离‘愿虫’的方法?”
“……刚才在人群中的果然是你。”白主任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言知引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怕言知引再次投掷飞刀,这次可不像幻觉世界里一样疼一疼就过去了,白主任连忙回答:“还在研究中。”
他说完,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您、您找到了?”
手中的菱形飞刀挂在指关节上转了个圈,最后被扎在沙发上。
言知引的目光从刀面上抬起,直直落在白主任惊疑不定的脸上,弯了弯眼。
“这样吧。直接逼问你,你一定会找机会逃离,不愿意告诉我实情。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方法,如何?”
白主任盯着他,露出犹豫踌躇的神色:“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如今只有这一条路了,不是么?”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最后一咬牙:“行,我告诉你。”
“愿虫是几万年前活跃在琪涅拉星——这颗星球的一种致幻浮游生物,进入生物体内会聚集在生命体的脑部,释放致幻物质让生物产生幻觉。它们的身体物质很单纯,由浓缩的与精神力同性质的力质构成,没有发声器官和视觉器官,全身都是透明的。”
“万年前,琪涅拉星球受到星际战争的影响,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全球气温骤降,生活在高山的愿虫被冰封在山顶的冻土中。”
“斗转星移,陵谷变迁,琪涅拉星球的气候稳定下来,海拔低的地方冰雪融化,再次成为宜居星球。”
“时愈文明发现了这颗星球,并开展了多次星球移民,重新开垦这个地方。工业发展破坏了生态环境,琪涅拉星球高山上的冰雪开始融化,原本尘封在万年冰雪冻土之下的愿虫复苏,汇入冰雪融水中,最后流进了琪涅拉湖。”
“愿虫的愿望成真是假的,是通过让生命体产生幻觉的方法,让生命体误以为自己的愿望已经成真。不过我们研究发现,愿虫体内的精纯的精神力是实打实的,许与精神力相关的愿望极有可能被真正实现。”
“我们现在正在研究怎么提取愿虫的精神力,”他看了一眼言知引,“当然也包括怎么摆脱愿虫的威胁。”
“实验早期,我们对愿虫一无所知,从幻觉世界出来后贸然出了湖,很快有十几名科研人员大脑萎缩、生命力被抽干,迅速死亡。”
“我们才发现,愿虫的生存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符合琪涅拉湖调性的水源,另一个是人的仍然活跃的大脑。”
“那十几个人爬上岸后,愿虫缺少水分的补给迅速枯败,为了生存,它们不惜一切代价汲取抢夺人体内的生命力,最终与人类同归于尽,彻底失去活力……”
最后他道:“这就是我们研究出的东西了。”
言知引全程面色不变,手指灵活着把玩转动飞刀,眼花缭乱的刀光没有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白主任有些焦急:“您说的解决愿虫的方法……”
他当然快急疯了。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拴在琪涅拉星球上,终日在水里泡着。能憋到现在才问,已经是他极力忍耐的结果。
“摆脱愿虫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不过对人有一定的要求,最好是……”言知引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怎么了?”白主任催促。
他只是低阶觉醒者,感官没有那么灵敏。
言知引偏了偏头,侧耳聆听片刻,终于在一片纷乱嘈杂的声音中,捕捉到了那让他一瞬间误以为是听错了的异常。
嗒。
嗒。
嗒。
是皮鞋自空中落下,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的动静。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足够坚定,带着对自身实力的极度自信。
“你们当事人在哪?”脚步声的主人开口问,嗓音醇厚若红酒,让言知引分外熟悉。
被他问话的人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们主任正在休息室里……”
似乎是觉得当着上司的上司的面说自己上司休息不太好,那人微妙地顿了一下,续道:“正在为下一次入湖做准备。”
“是吗。”来客哼笑了一声,脚步声再次响起,直直朝向言知引和白主任所在的休息室。
言知引手中把玩的刀刃没留神在指腹上割了道极浅的口子,他面色沉下来,迅速站起身,走向不明所以的白主任,最终站在男人面前。
“您这是……”白主任仰着头,犹豫着问。
言知引没说话,只是食指竖在嘴前示意男人安静。
然后在白主任始料未及时,抬手一个手刀劈在了他的后颈!
白主任瞪大眼睛,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晕了过去。
他的身体颓然地倒下,在半空中被言知引撑住,向前一推,使其仰靠在沙发椅背上。
没有过多犹豫,言知引撤掉墙上钉住的飞刀,旋即快步走向休息室内角落堆积的仪器后面,找了个空隙把自己夹进去。
刚隐匿好自己的位置、找了块布子蒙住器材上方,休息室的门就被人毫不迟疑、自然随意地推开了!
白弘易推开休息室的门,手指勾住衣领往下拽了拽,这才抬眼扫视整个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了距离门比较近的沙发上。沙发上躺着一个裹着白大褂的中年发福老男人。
白主任悠悠转醒,后颈一阵接一阵地抽痛。
他迷迷糊糊一睁眼,就对上了白弘易没什么感情、仿若冰封的蓝眸。
那眼神冻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少、少爷……”白主任莫名其妙被上司逮到自己在休息室睡得安详,简直欲哭无泪。
这和那些学习了一整天、最后想着“傍晚了休息一下吧”于是拿起手机放松,却被恰好下班回家的家长逮住并怒斥其不学无术、整日贪玩的苦逼学生有什么区别!?
白弘易敷衍地“嗯”了一声,绕过茶几,自然地翘腿坐在主沙发上,往后一靠:“你们的实验推进到哪一步了?”
“主、主试剂已经成型了,目前还在探索怎么消除副作用……”白主任兢兢战战地回答。
白弘易微皱了下眉头:“有什么副作用?”
白主任:“最近几期的实验体在注射试剂后,都在较短时间内迎来了反噬,无一幸存……”
“那你们这不是才刚起步没多久?这就是你们这么多年钻研交上来的实验成果?你没忘记你的妻女还在白家手里吧?”白弘易嘴角噙笑,眼底冰冷,“我投资了那么多东西,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开潜泳兴趣班的……”
他垂下来的指尖触到了沙发表面,让他一下子止住了话头。
白弘易将手下压,让手掌更大面积地接触到沙发表面。松软的沙发上传来了不明来源的残余的温热。
“白主任,”白弘易抬眼,“你一开始就坐在你身下的沙发上的吗?”
白主任的额角开始冒汗,他不知道先前的不速之客躲在了哪里,也怕白弘易责骂惩罚,于是委婉地回答:“方才有一些意外情况。”
更别说,他真的很想知道愿虫的摆脱方法是什么,摆脱那些安置在大脑皮层的定时炸弹。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来琪涅拉星球这个该死的地方。
白弘易的指尖触及到沙发上被人用刀捅开的裂口,观察了两秒,最后勾唇笑着说:“白主任,你们的科研所里混进来了一只小老鼠啊。”
“是、是吗?”白主任擦汗。
白弘易似笑非笑地看了男人一眼,在白主任畏惧的视线中站起身,似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走动,走过模拟窗户景色的电子屏、绿色窗帘和绿植,最后停在了那被白布蒙住的仪器上。
他停顿片刻,最后释放磅礴的精神力,将精神气场压在脚前的地方,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仪器上盖着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