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快要溢到下颚，脖子以下全都浸泡在莹蓝色的水里。
言简辞不想尝这色泽诡异的液体，只能微微仰起头，模仿着白临的口吻，平静道：“可惜，你筹划了这么久，最后依然不能如愿。”
白临知道对方不过是临死前的放狠话，却还是下意识蹙眉：“什么意思？”
言简辞没回话，只是在下一秒，借助水提供的浮力，反手抓住韧实的束带，以此为支撑，一脚踹在了面前的玻璃上！
咣！
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白临下意识警惕，却见玻璃舱上的玻璃纹丝不动，轻蔑一笑：“别白费力气了……”
哗啦————！
面前的玻璃突然迸开一层雪白蛛网，紧接着无数碎片像是冰雹一样，稀里哗啦地摔落在地上！
身后传来呼啸的破空声，白临的身体下意识动起来，侧身格挡——
砰！
肉肉相撞，发出结结实实的让人牙痛的闷响！
白临惊愕抬头，撞入一对冷冽狠厉的靛蓝色眼眸中。
他下意识要后退减轻冲击力，却惊诧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余光里，他注意到自己的手下也不知为何昏昏沉沉，鼻尖也萦绕着一股之前被他忽视的、若有若无的化学物质的呛人气味……
他刹那明白了言简辞刚才为什么突然挑衅他，又突然踹向面前的玻璃——
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制造巨大的声音，让他忽视身后的枪声和喷洒麻醉剂的异响！
咣！
他承受不住冲击力，踉跄着后跌，哐当一下撞到了控制台的台沿。疼痛瞬间沿着撞击的部位扩散开。
一发子弹裹挟着磅礴的精神力，飞旋着擦过他的头顶，直冲圆盘房间中央的玻璃舱而去！
哗啦————！
莹蓝色的水争先恐后地从子弹迸开的裂口中涌了出去。
玻璃舱受到外部攻击，电源紧急拔断，手腕上的束缚也骤然松开。
言简辞攒了半天的力气就是用在此刻。他攥着束带，深吸一口气，将刺入皮肤血管内的导管软管接口一把薅了下来。
较细的针头被强硬拔下，飞溅出一道血线，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沁血的针眼。而腰后被穿进的接口就没那么能直视了——
一道血洞豁然暴露在空气中，深得能看到里面侧壁上的血肉，还在往外汩汩流血。皮肤边沿是被电击后留下的焦黑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此刻地面上全是玻璃碎渣，言简辞也没有别的力气能维持站立动作了。
他正闭眼咬牙，预备好直直摔进一地玻璃碎渣——
却不期然落入一个既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真是的，明明只要叫我一声，就能少吃那么多苦。”
抱住他的人踢开地上的玻璃碎渣，一腔叹息止于话中。
不知是在说青年宁愿摔进玻璃渣里落得遍体鳞伤也不愿求助于人，还是在说青年从始至终的一意孤行。
“……言知引。”怀中的青年抬眸，哑声道。
言知引戴着气体过滤器，整张脸只露出垂下的刘海碎发和发隙间明亮的眼睛。
他给言简辞赤裸的上半身裹了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避开青年后腰上的伤口，轻轻拨开青年黏在脸上的湿发，轻声应：“我在。”
一把将言简辞抱起，言知引将人抱得很紧，嘴上还没个着调：“抓紧了宝贝，我要冲出去了。”
熟悉的腔调像是有什么让人安心的魔力，促使言简辞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
由于在水里泡了许久，全身冰凉，他不由自主地往言知引持续散发热量的怀里钻了钻。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意识到这一点，像是要转移言知引的注意力，欲盖弥彰地含糊抱怨：“疼死我了……”
言知引闻言将他搂紧，连青年露在外面的手都裹在手心里。
青年指尖的冰凉顺着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蔓延，很快传到了言知引的心脏，泛起细密的针扎似的刺痛。
他最后冷冷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住眼底汹涌的杀意，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
白临反手撑着控制台的边沿，双目赤红，狠狠地剜了那道逃逸的背影一眼，转移视线看向两侧还没缓过神的手下：“愣着干什么？去追！”
手下如梦初醒，踉踉跄跄、蜂拥着钻出观察室。
男人靠在控制台上喘着粗气，余光突然捕捉到地上什么东西在反光。
凝神一看，是那颗击碎观察室玻璃、后来随着玻璃渣一起掉落的子弹。
他弯腰拾起那颗子弹，还能感受到上面曾附着的磅礴精神力的余威，微微眯起眼。
“觉醒者的精神内核枯竭，精神体也能爆发出这么强的精神力么……”
而后猝然拢紧手指，将那颗子弹死死握在手心，目光沉沉。
“这么厉害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未免太过可惜。”
——
让人心慌的红光沉沉压在科研所的每条走廊里。
无数警卫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汇入喧哗的大部队里，齐齐向着出口前进。
白薇薇后退几步，给警卫队让开行进的空当。
她抱着怀中的皮箱，看着整个科研所如临大敌的阵势，心脏砰砰直跳。
终端上，那个女人还在和她发消息，滴滴答答消息接收的声音不绝于耳。
[唐朱：你现在真的在新启科研所吗？]
[唐朱：你最终选择了白家？]
[唐朱：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白家最后不会成功的，我不想看到你锒铛入狱。]
[唐朱：是你有什么把柄在白临手里吗？还是他许诺了你什么东西？他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家伙，你知道他的人品，他是个人渣，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唐朱：韶仪十几年前去世了，吴莎回到了埃尔塔文明，你也要与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了吗？]
[唐朱：不论如何，你能不能给我回一句话？至少让我知道你在看。]
像是终于意识到白薇薇不会再回复了，唐朱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了一条消息。
[唐朱：十几年前，你说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现在，先离开的却是你。]
白薇薇的眼底映着悬浮屏莹蓝色的光。
她眼睫颤了颤，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回，长按息屏键，将终端关机了。
小小的窗口上，最后倒映出她眼眶微红，但面无表情的脸。
面前一名她眼熟的科研人员急匆匆地经过，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刹住脚步，一脸愁容：“黑塔突然放出了新启科研所非法实验的证据，还有……还有白临先生亲口承认白家正在实施补天计划的录音。弘易少爷得知实验体G1000在新启科研所，正在往这赶……”
白薇薇恍然片刻，说了一句那个人听不懂的话：“那看来是被救出来了。”
“什么？”
“没什么，”白薇薇微笑一下，“对了，你知道新启科研所的星舰起飞场在哪吗？”
——
风灌入衣袖，衣角猎猎作响，言知引凝聚精神力轰开新启科研所的大门，又反手设下了精神屏障，阻拦追击者的脚步。
终于看到天光，言知引刚松一口气，看到远处正在朝着新启科研所靠近的星船陆降机，又倒吸回去一口凉气：“首星爆炸吧，星际海盗都能放进来！”
明煌煌的太阳光普照下来，为陆降机机身侧面上的船锚喷漆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沿着陆降机的牵索向上看，白云流絮之间，影影绰绰露出黄金船锚的主船。
主船上，两年前被言知引一船撞上去留下的豁口已经被维修好了，只是和周边金属的颜色有所区别，看起来有些许滑稽。
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