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排气扇发出稳定的嗡鸣,空气散发着崭新的、生冷的消毒水和医用酒精味。精密的仪器持续稳定地运作,金属外壳上开辟出的屏幕上飞速闪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数据和专业用词。
黑发男人戴上轻薄的医用手套,扯平每一道褶皱,又拿起搁在推车上的托盘里的安瓿瓶,屈指弹了弹。小小的玻璃瓶里盛了过半的浅棕色液体,白晃晃的灯光在水波里轻轻摇晃。
整个动作如机器般行云流水,慢条斯理,给人一种脱离情感的冰冷感。
他慢条斯理地踱步到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
灯光照亮了男人眼下的滴血似的红痣。
占据半边房间的控制台上方蒙了一层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控制台的背后是一片巨大的扁圆形空间,呈外形电影中的飞盘状。
圆盘周围一圈做满了防护设施,防止圆盘内围的什么东西跑出来。圆盘的中间,从天花板直到地面,竖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的玻璃培养舱,以这个圆柱为中心,地面上向外扩散无数蛛网似的导管。
玻璃培养舱内,无数导管插在一个人的四肢和后背,连同两根扣在手腕上的吊带,将青年牵扯着吊在半空中,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电源的机器人,毫无反应。
长长的头发自脸两侧垂下,遮住了那个人年轻清俊但毫无血色的脸,淌过了青年光滑赤裸、瘦削苍白的肩脊,最后徒劳地垂荡在半空中。
男人透过玻璃凝视着舱内的青年,像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白先生,时间差不多了。”站在房间角落的人低声提醒。
男人轻轻一挥手,将对方挥退。
他屈指弹开安瓿瓶的尖头,抽空里面的液体,输入到控制台旁的药剂注入口中,像是在雕刻艺术品般细致认真。
他按下一个按钮,机器嗡鸣,浅棕色的液体很快顺着其中一根软管前进,最后消失在针头与皮肤连接的位置,没入到青年体内。
“…………”
玻璃舱内的青年毫无动静。
男人耐心地等着。
很快,青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
鸦羽般纤长弯曲的眼睫抖了抖,扑棱着抖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缀着细碎星光的靛蓝。
青年半垂着眼,瞳孔微微扩散,像是蒙了一层雾,意识还未从之前的昏迷中聚拢。
“醒了?”
男人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端详着垂在半空的年轻人,或者说实验体。
“……白临?补天计划的负责人?”
言简辞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了一下。喉咙里仿佛有粗粝的沙砾在交错摩擦,震动出声时泛起细细密密刮伤似的疼。
他的声音被玻璃舱内的仪器收录,在远处的男人所在的观察室内同步播放。
白临撑着控制台,闻言轻一挑眉:“看来你知道的东西比我所想的还要多。”
为了防止实验体寻仇,他所在的观察室安装的是双层玻璃,一层防弹玻璃,一层单向玻璃,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观察室内的人长什么样。
眼前的青年能通过他的声音一下子猜到他是谁,说明了这个青年掌握了足够的真相,才能一口猜中。
言简辞晃了晃手腕,抬头看到无数的长短不一的软管和吊带,它们全都消失在视野边缘,在他的背后插入体内。
他试着催动自己的精神力,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精神内核突然熄了火。浑身上下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除了说说话、动动手指,再没有别的气力支撑自己做更复杂的动作。
真是……防范措施做得比之前的黄金船锚、还愿科研所都要完备,让言简辞想找到一丝丝翻盘的希望都不行。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性命被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更别说这个人还密谋自己数年,明明是很危险的情况,言简辞却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慌张。
最终是由他率先挑起话头:“我的精神力是被抽走了么?”
没料到实验体没有发疯怒骂而是冷静发问,白临一顿,温和地笑道:“看来你确实知道了很多东西。”
他随手敲了敲控制台旁插在固定皿槽上的试管,里面充斥着浅灰蓝色的雾旋:“你可能看不到,你的被抽取出的精神力就在我手边。”
“浅灰蓝色,色号是#9BB5CE,我一直很喜欢这个颜色。”
言简辞:“我的东西呢?”
“是指你的终端、耳麦之类的东西吗?”白临的语气甚至很礼貌,“不好意思,当然是在我这里。”
他叹息道:“不过你的反应挺快的,能赶在昏迷之前把所有东西设密上锁。我一个都打不开呢。”
言简辞目光沉沉地望着下面的合金地板,脑中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每个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精心编织巨大阴谋的人,骨子里都藏着一位孤独的艺术家。
因为他的“杰作”无人观赏,他的阴险与缜密从未得到过一声惊叹,于是经年的潜伏酿成一种强烈的、近乎病态的倾诉欲。
他会渴望对面坐着一个人,哪怕是被绑在椅子上的敌人,好让他俯身过去,一字一句地说完所有布局。
说完之后,他要看见那双眼睛里升起惊愕,升起艳羡,升起一种能让他兴奋到颤栗的敬畏与畏惧,让他能压抑数年,最后说——看,你们谁也做不到。
只有我能做到。
白临自十几年前名义上死亡,在新启科研所里隐姓埋名,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在言简辞没有展露出自己的独特之处时,这个中年男人一定备受煎熬。
实验迟迟不出成效,白家上层渐渐忽视他,手下对他的实验起疑,平时生活还要小心谨慎,不能暴露自己。
他压抑了数年,而今翻身把歌唱,定然会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落魄的对立方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
言简辞要做的,就是打开白临那道倾诉的门。
“移植精神力,剥夺精神体,培养S级私人军队,进而成为人类文明的霸主,这就是你们的目的?”
言简辞冷声问。
白临发出一声轻笑:“你是在套我话么?很可惜,这么简单的套路我是不会上当的。”
言简辞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是吗,那我就这么认为了——为了白家能获得更大的权势,你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啊。怎么说呢,很有集体荣誉感?”
“就算你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白家踩着政府成为了人类文明的主宰,那也是一时的事,还有各个高校、星际组织等势力要把你们拉下来。联合会也不会让白家在上面猖獗太久。”
白临冷笑:“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我的实验可是影响整个人类文明未来的事。”
言简辞点头:“我想也是,移植精神力和精神体,这么大的实验只是为了白家的荣耀,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不错,我的实验当然不只是为了白家服务。”
白临微微抬起下巴:“你知道哨兵和向导之间,也有地位高低么?”
言简辞惊讶:“怎么会?哨兵向导平等,这是写在课本扉页的话。”
“嗤,都是政府洗脑你们的手段罢了。哨兵在战场上驰骋,稍有不慎就会陷入精神紊乱,这时候就需要向导来调节。也就是说,哨兵非向导不可,他们为了不陷入精神紊乱,必须保护向导的安全,讨得向导的欢心,以求向导的安抚。”
“而向导呢,是稳定的代名词,他们自身是不会有紊乱风险的,有没有哨兵,对他们来说没有差别。”
“哨兵需要向导,而向导不需要哨兵,就会形成不对等的关系。在哨向关系中,向导的隐形地位要高于哨兵。”
白临微收下巴,语气轻蔑:“我要做的,是调整觉醒者中的哨向人数比,形成哨兵多而向导少的社会。而我再经由实验,从哨兵转换成向导。如此以来,稀少的向导会始终占据权力的中心,哨兵因为自身缺陷,不得不归附于向导。整个社会会进化为向导主权的社会。”
言简辞:“……你要怎么做?”
白临露出点自骄的笑来,尽管这笑容并不能被单面玻璃后的青年和背后的手下看到:“不是‘我要怎么做’,而是‘我做了什么’。”
“你没发现吗?近十几年,各大军校统计的向导人数越来越少、哨向人数差距越来越大了。”
“修改哨向人数比这个想法,是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构思的,只是白家一直将资金重点放在精神力和精神体的移植——这种肤浅的目的——上,我明面上无法花太多精力去做。但实际上,这个变化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年了。”
言简辞追问:“且不论如何控制觉醒者的觉醒方向,你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转变成向导?”
白临笑着说:“又错了。我已经成为近似向导的存在了。”
“……什么?”
白临抚摸了一下眼下的红痣,漂亮锐利的五官附上了违和感极强的诡异笑容:“这一切多亏了你的母亲啊。”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吸收了你母亲的精神力,一跃成为了S级觉醒者。可这还不够,向导对哨兵的控制权来源于向导自身与生俱来的强悍的精神力,那么,只要我的精神力高到所有人无法匹敌的程度,高到不会出现精神紊乱、始终稳定的高度,再加上哨兵突破生理极限的身体素质,我就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觉醒者,是哨兵与向导的集合体。”
但他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白临缓缓道:“但这样,又怎么保证我的绝对地位呢?”
“我无法更改一个已经觉醒成熟的觉醒者的觉醒方向,但我可以对未成熟的潜在觉醒者下手。”
“借助移植精神力这个幌子,我在各个底层星球搜寻大量食不果腹的孤儿,在他们体内注入了一种特殊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会在平时潜伏,潜移默化地修改他们的觉醒基因,诱导他们的觉醒方向转向哨兵。”
“而这种信息素会从他们身上扩散开,通过空气传播给其他人。那么,只要我通过一些手段,将这群人从底层星球驱逐到其他星系,这种信息素终会蔓延整个人类文明。只要这一代人全都去世了,下一代人全都被特殊信息素传染成为哨兵,我再培养一支没有被传染的s级向导军队,谁还能违抗我的命令呢?白家又算什么?黑塔又算什么呢?”
“为了一己私欲,拉整个文明下水……”言简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抑某种尖锐的情绪,“你为了这一刻,筹划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