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简辞身处一片黑暗中。

在篡改了十六岁的言知引的记忆后，窗外的迷雾彻底笼罩上来，他一眨眼就回到了这片黑暗。

身处的黑暗有了些许变化。

一点一点星光开始在黑暗中闪烁，宛若流星极快地划过。

星点的移动好像有某种规律，像是炎夏的天气，一会儿暴雨骤至，一会儿晴空万里。

偶有撞上流星雨，几点光痕迎面擦过言简辞的肩膀，他微微侧眸，看清那是几片如破碎的玻璃薄片般能反映出东西的光幕。

光幕上，映出一片蓝色的花海，一道瘦长人影伫立花海中间，海蓝色的花瓣随风舞旋。

看来这就是言知引所说的时空碎片。

言简辞曾在星网科刊上看到过一篇专门研究维度的科学家发表的猜想类论文。

文章中提到这个世界由九个维度组成，各个维度之间有一层无法被打破的壁垒，呈套娃式层层包裹又互不直通，类如蛋黄与蛋清。

这层壁垒并非完全隔开，它还起到一个筛选的作用。像是化学实验中的半透膜，低纬度的部分存在能透过这层膜，以高纬度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在高纬度世界里。

这里有一个a世界，在它之外是比它维度更高的b世界。透过这层膜，a世界的事情可能会以文字、图画、思想等方式出现在b世界，可能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幻听，可能是一场似是而非的梦。

b世界不会意识到a世界的存在，因为a世界对b世界来说是一览无余、可供翻阅回味的书，是创作者的灵光一现，而非维度膜发挥了析出的功能。

而倘若低维度的人身处高纬度世界呢？

这大概就是言简辞目前所经历的。

他无法像看书一样看到整条时间线上的东西，只能在低纬度思维所能接受的范围内窥见一点与他有关的碎片。

就这么一点东西，于低纬度的人来说也是致命的。

正如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掌握生杀大权，低维度的人站在高纬度世界，会被身处环境轻而易举篡改自己的性质。

在这混乱的黑暗中，言简辞察觉到自身的性质为环境所影响，无时无刻不在持续发生变化。

在方才对少年使用精神控制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精神控制不如之前趁手，似乎在少年的记忆里遗漏了什么。

应该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

言简辞腹诽。

言知引在来到新时间线之前，觉醒的方向是向导，并且精神力等级还挺高。

而来到言简辞所在的时间线后，他却变成了有哨兵性质的精神体，应当是因为言知引在时空乱流中被改变了觉醒基因。

“……”

言简辞轻啧一声。

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如果他被篡改为哨兵，尚处于精神紊乱状态的言知引就再也不会有清醒的时候。

虽然对言知引的过去很感兴趣，但时间紧任务重，言简辞遗憾地略过了无数有言知引身影的碎片，试图寻找正确的时间点。

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言简辞在下一波攻势猛烈的碎片乱流前敏锐捕捉到了漫天碎片中的某一处有流光溢彩的金光忽现。

他朝着那个方向尽力奔去，希望能赶快赶到言知引的身旁。

余光里，有耀眼的光吸引了言简辞的注意，他轻轻瞥眸，心里当即骂了一句脏话。

只见一块相当大的碎片——本该自高空飞窜而过，和他像是两条平行线擦肩而过——像是开了追踪，在空中违反势能与惯性地急急刹车，其后的慧尾硬生生折了一道直角，而后气势汹汹地直冲他而来！

言简辞再跑，两条腿也跑不过迅如闪电、急若风暴的碎片乱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足有他一个巴掌大的碎片迎面直直地撞入他的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言简辞险些撞出内伤，他眼前一黑，熟悉的、仿佛被浸入冷水中的感觉再次包裹住他全身。

——

再次睁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松软的栗色地毯。

他正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某个家具，有好闻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言简辞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关在一个空洞的躯壳里，动弹不得，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塞进一个身体里，却没有给予他操控身体的权利。

疲惫与酸软如潮水般自末端神经向内扩散，房间内温暖的空气紧紧依偎在冰凉的皮肤上，试图驱散这具身体的冰冷。

这具身体各项机能濒临崩溃，要不是言简辞能感受到细微的呼吸，他一定会以为他所处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

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悉悉索索的鞋底摩擦地毯皮毛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受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对毛绒拖鞋。

“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这个女人约莫二十多岁。

正当言简辞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一手撑着背后的家具，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后腰还靠在家具商。

他这是灵魂被塞进了别人的身体、借用了别人的视角？

言简辞像看电影一样，静观接下来的发展。

身体原主缓缓抬起头，过长的刘海许久未打理，凌乱地搭在眼前，糊住了本就狭窄的视野。

在发缝之间，言简辞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不由一怔。

女人披着一头又黑又直的齐腰长发，长相清丽漂亮，柔和的琥珀色眼睛下有一颗深红色的泪痣，正担忧地看着他。

是言韶仪。

身体的主人好像不认识面前的女人，面对女人只有警惕和陌生，浑身的肌肉还紧绷着，随时应对突如其来的灾祸和攻击。

只是这具身体状态实在太差，眼前昏黑，听力和视力都有大幅度的衰减。

身体的主人昏昏沉沉，嗓子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粗粝干燥的沙子：“抱歉……”

言简辞差点以为是自己开了口——

这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又是哪条时间线上的事情？

言简辞倍感头疼。

面前的女人蹙眉沉吟片刻，转身消失在房间的门后，没有多久，她再次回到了这个房间，手上多了一杯水。

“喝点水吧。”

这条时间线上的他没有迟疑太久，像是渴了很久，他接过水杯，仰头一口气喝干了，任由水珠从嘴角溢出，淌过下颌和脖颈，最后滚进了衣领里。

言韶仪看着眼前这个狼狈至极的青年，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涌上来一股奇怪的熟悉感不合时宜的怜爱之心。

她越看青年越觉得熟悉：“你……”

忽然，她背后的门内，另一个房间传来了孩童嘹亮的啼哭。

青年头还有点疼，身形摇摇晃晃地要往门口走，一步一踉跄：“抱歉，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言韶仪心系自己的孩子，也不去探究青年的身份了，打算将青年送出自己的家，再去哄自己的孩子。

青年目光涣散，视野里都带上了重影，浑浑噩噩地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