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虽然一直落在地上的地毯花纹上，常年警戒和观察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去留神视野余光中的东西。

行至门口的门廊，青年轻轻歪了歪头，目光不经意落在鞋柜上方摆的合照上。

木制相框内的照片上，一个长相中上水平的蓝眼男人揽着自己怀中的漂亮妻子，前者冷静地直视镜头，后者早已笑靥如花。

青年动作一滞，悚然地盯着那张合照，只感到大脑像是被重锤重重捶了一下，鼻尖被惊得泛起一层细汗。

因他失了神，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身形不稳，就要向前摔倒。

跟在他后面的女人一惊，伸手想要拦住他，张开的五指却直直地穿过青年单薄的身躯。

“……”

两人都震愣在了原地。

呆在青年体内的言简辞也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条时间线上此时的他没有实体？

——“我曾在时空乱流中意外失去了身体，只留下了意识体。后来我寻找机会，通过碎片进入你的时间线。”

——“我总觉得……我沉睡前好像和谁说过话。”

——“你是说你在只有灵魂的状态下，有人看见了你，并与你进行对话？这人你认识吗？”

——“我没什么印象了，非要说的话，这个人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我确信我之前没见过这个人。”

“……那个和我交流的人，好像是一个女人。”

在黑塔附属医院里，言知引说过的话再次清晰地在脑海里响起。

……这是言知引第一次来到他所在的时间线的时候？

他目前的看到的一切，是言知引当时经历的事情？

言知引这么疲惫，是因为刚经历了时空乱流的那次碰撞，灵魂受损？

言简辞陷入沉思，外面的时间还在继续。

初次来到言简辞所在的时间线的言知引，通过这张合照也意识到了什么，意识骤然清醒，回身看向女人，语气有些急切：“你是言韶仪？那个房间里的婴儿是你的孩子？”

女人和他同时出声，语气同样震惊：“你没有实体？”

然后才听到青年的问题，她立刻警惕：“你是谁？”

言知引怔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良久才冷静道：“……我是来自未来的人。”

“更确切地说，我是你的孩子。”

此时的言知引不像言简辞般内心有了牵挂，轻易不敢违逆过去——相反，在星际中无牵无挂地流浪数载、又在时空乱流中失去了时间观念的他早已觉得人生了无生趣，行事相当大胆随意。

至于他所经历的一切是否因为他篡改了过去，他也正好想实验这一点。

女人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惊讶片刻后冷静质疑：“你怎么证明？”

言知引一撩前刘海。露出自己的脸：“看外貌也可以确定了吧。”

和丈夫白临如出一辙的靛蓝色眼睛，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五官，言韶仪面上半信半疑，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八分。

她上下打量青年，语气温和下来：“你这是……经历了什么？”

乍然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成了自己的儿子，言韶仪再爱子心切，也无法立刻代入母亲这个角色，和青年说话时语气还有些生疏。

房间里的孩童还在一刻不停地哭，言知引内心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倘若他告诉面前的女人未来发生的一切，让对方提前规避所有的危险，能否拯救未来的自己呢？

“我变成现在这样，真是说来话长……关于未来，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

——

言韶仪递给言知引一块毛巾，言知引擦净了脸，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一旁。

两人坐在言韶仪的书房里，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大片空地。另一个房间的“婴儿时期的他”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开门见山：“我从小被白峰领养，在白家主宅长大。”

言韶仪精准抓中这句话里的重点词眼：“领养？这么说，我和白临那时已经……”

言知引斟酌字眼，告诉言韶仪自己调查到的事情。

“对，当时你们已经离世了，据说死因是车祸事故，当场身亡。”

言韶仪挑起半边眉：“当场身亡？那得是多大的车祸……”才能把一个拥有S级体质的向导当场撞死啊。

她没说出后面的话，心里升起一丝对面前的人的怀疑。

言知引当时并不知道言韶仪的精神力等级，当女人露出的一瞬古怪表情是自己眼花：“……但后来，经过我一番调查，你们实际上死于一场爆炸。219年3月，新启科研所突然遭遇一场不明缘由的爆炸，伤亡无数。”

说到这，他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年份：“现在是哪一年？”

言韶仪：“218年8月。”

他“啊”了一声，沉默片刻：“……我在白家呆了将近十年，在这期间，白家不允许我走出主宅大门一步。在我十六岁那年，我逃出了白家，此后一直在被白家追捕。”

“在被追捕的过程中，我查到新启科研所在爆炸前在进行非非法人体实验。他们似乎在研究如何彻底剥离觉醒者的精神内核，转而移植到其他人身上……”

“移植精神内核……”言韶仪压下眉，单是听到这句话，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言知引在说这些信息的时候，一直在默默观察女人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说：“我以为您就在新启科研所工作。”

言韶仪按平皱起的眉头：“不，我在黑塔工作……就是一个觉醒者组织，不知道你那时候怎么称呼。我的丈夫在新启科研所工作，但我一直没探听过他们在研究什么。”

“为什么我会去新启科研所呢……”她喃喃自问。

“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言韶仪问。

言知引简要将自己被追杀的过程一笔带过，却也浪费了一些时间，才讲到了最后。

“……我在被白家追捕的过程中，逃到了一个名叫埃尔塔星的星球，”注意到言韶仪眼神一动，言知引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在那里我与白家撞上，两败俱伤。濒死之际，一只我没见过的金鸟从白家其中一人身上出现，把我撞进了一个脱离于一般时间线的地方。”

“那里像是无数时间线撞出来的漩涡，我在里面呆了很久，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其中一条时间线，出现在这里。”

说完这一切，他像是重看了自己的一生，垂下眼，长吁了一口气。

“……”

房间里寂静了很久，言知引抬眸，恰看见言韶仪望着自己。

她神情惊愕，脸色骤白，眼眶也悄悄地红了起来。

“……”

“……我相信你了。”言韶仪最后低声道。

一个和她长相十分相似的人，说出了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神鸟金雕的进化能力，话里也挑不出什么漏洞——

这让她如何能不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