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彻转眸看了看罗家族人及颜氏:“罗侃生前可有遗嘱?”
“没有。”颜氏木然摇首,“只因还在盛年,未曾考虑过身后事。”
“立继子一事,之前可曾考虑过?”步彻目光一一掠过罗家人的脸。
他问得轻盈平静,罗存璋却听得心惊胆寒:“不曾,不曾!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总想着以后还能得子,哪想过养别人的孩子?
“实是我等刚才讨论完丧仪后,临时想起来的。”
依律,罗侃死后无子无女,为户绝之家,又无遗嘱,罗存璋的孙子若立为嗣,则最多可分得罗侃三千贯家财,余财入官。
庄田虽可交由近亲租佃,但仅仅是租佃,并非归近亲所有。
罗存璋与罗侃乃亲叔侄,只为了三千贯便害死自己亲侄子,似乎亦不太合情理。
而颜氏无所出,立嗣之后,亡夫遗产可由她代管。
她只能代管,不可据为己有。若改嫁,所承财产都须归还夫家。
表面看上去,她与罗侃情意浅薄,但仅因感情浅薄疏离便杀夫,好像也很牵强。
厅内一阵沉静,落纸可闻。
三位官府中人一言不发,只管打量众人,各自沉思,直教罗家上下人心里忐忑难安,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言行不当落下嫌疑。
翟坦不禁抬手抹了抹鬓边的汗珠。
步彻余光瞧见,忽而想起周文圭一案:“翟坦、郑行,我记得周文圭那晚溺水时,你二人也在场?”
“是,小人在他旁边的花船上,看着他落水的。”翟坦扼腕叹息,“可惜我不会水,不然定将他救上来。”
郑行也十分懊恼:“我当时就该叫他去舱里待着。他喝了不少酒,很不该站在船头。”
步彻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慢慢走向他两人:“周文圭家人怀疑是谋杀,现下罗侃也是遭人谋杀,前后不过半月。
“周文圭溺亡时,罗侃也正好和他在同一条船上。
“你们说,会不会是他俩一同得罪了什么人,才先后惹来杀身之祸?”
啊?二人惊异对望。
郑行很不敢置信:“您是说,凶身是同一人?!”
“我是问你们,他两人是否有相同的仇人。”步彻也只是忽然想到这一点,并敢断言。
“若真是这样,那么行凶人必定与他二人相熟,能提前知道他俩的行踪,事先有所准备,才能掩人耳目。”云相萦想到不久前的戏班案,以为并非毫无可能。
于她而言,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可忽视。
“知道文圭行踪的人只怕不少,那晚游湖,我们一群老友早就定好了的,还定了花船,外人一打听便知。”翟坦边说边转头望向美姣和焦妈妈,“可同时还知道表弟行踪的,就那么几个。”
美姣心下一急,高声道:“这房屋里也不是密不透风的,所谓隔墙有耳,焉知我和他说话时没叫别人偷听了去?
“又或是,他自己又告诉了别人,也未可知。
“总不能就因为我二人知晓他的行踪,便认定是我们害了他吧!
“你们可不能这么冤枉人!”
“你先冷静。”云相萦温和劝抚,“没人认定你们是凶嫌。
“反倒是需要你们大家一起想想,何人最有嫌疑。”
厅堂内又是一阵冷寂。
片刻后,被外面杂沓的脚步声打破。
一小厮领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妇进来:“县尊,成姑带到。”
成姑一见堂屋里站满了人,便有些怯怯的,又见宋臻身着官服满目威严,忙不迭倒身下拜:“民妇毕成氏,拜见大官人。”
“起来说话。”宋臻面色和缓了几许,“是你告诉罗侃本月初一去天师观找麻郎中的?”
成姑捂着肚腹爬起来,有些不解:“我只告诉焦妈妈让罗大官人尽快去,他到底去没去,何时去的,就不知了。”
焦妈妈一听,颇有些不悦:“麻神医四日前便走了,不在观里了,你还说他在,让我们快去,是何用意?
“我拿你当老姐妹,你拿我寻开心呢?”
成姑拍拍胸口,指天喊冤:“老姐姐,你可冤枉我了。
“我那日去天师观里求签,看见别人找神医求药,亲耳听见他说还有些草药没备齐,要等过两日再走。
“我一回来便告诉你了。谁知他提前走了,这我哪晓得啊?”
宋臻狐疑地看着成姑:“你是哪一日去的天师观?”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
天师观账簿上对麻郎中的记录也是到六月二十八日为止。
成姑上午便到了观里,确有可能会碰到他。
“你初一下午申时前后,人在何处?在做什么?”宋臻又问。
成姑略想了一想:“七月初一是民妇亡夫的忌日,那时民妇还在城外庄子上扫墓。
“我是走着去的,回来时路上还碰到了邻居饶二夫妻俩,他们去万恩寺上香回来,坐的骡车顺道捎了我一段,天黑前进了城。
“只是那日不是清明,没什么人往那荒郊野外去,没人可以为我作证。”
说完又害怕说得不够明白被认作了嫌犯,心下一乱,急出了哭腔:“青天大老爷明鉴!
“老婆子我认识罗家人不过一年多,只与后宅女眷往来,远远见了罗大官人都绕着走,一向无冤无仇,还指着他家夫人娘子们赏活计给我做,我害他作甚?”
“你莫急,只是例行询问,没说是你害的。”宋臻把步彻和云相萦叫到一旁,低声商量了几句,转回身对罗府诸人道,“今日暂且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