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郎是好意,但外婆阅历丰富,在人情世故上,难免多考虑一步:
托人做衣服看似只需一句话,实际操作起来,里面也有讲究。
大郎一片赤诚主动帮忙,他丈母放下家事特地过来帮忙,恐怕也不肯要工钱,但外婆不能不识趣,真的让人白做,至少要准备好酒食。
三人的衣服,除了裁剪,还须缝纫。古代没有缝纫机,所有衣服的领子、袖子、下摆等等都需要一针一线细细缝起。一天二天哪里做得完,至少要八九天。幸好现在是夏天,所需衣料不多,不像冬天还得买棉花做棉裤棉鞋。
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这一大家子吃喝下来,并不比成衣便宜多少,还多欠一份人情。
然而,再退一步想,关系就得靠打扰才能建立。
现代社会便利,只要有钱,关起房门,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是不行。但是古代生活诸多艰难,人与人之间要么靠姻亲,要么靠邻居间互助才能存活。
倘若他们以后回不去,也许会定居赵家庄,人生地不熟,非常需要在当地建立人际关系。可以先和桃红娘混个面熟,慢慢推及桃红家亲戚。这样以后万一有事,或许能有人说句公道话,不至于碰到一个恶人,便能把他们生嚼了。
费钱就费吧。
外婆便道,“已经打扰了你们两口子,我们怎么好意思再打搅你丈母娘。再说我们三个人,至少需要六套衣服,有得做了。”
李大郎道:“不值得什么。我丈母心地儿最好,为人又温柔和气,不是那等计较人。若婆婆觉得过意不去,买些酒食与我丈母罢了。”
外婆有李大郎帮助,挑了二匹细白布,给大家都做一身里衣,又买了二匹青布二匹蓝布,这用来作外面穿的袍子或者裤子,裙子也可以。这些料子都簇新结实得很。
出了布铺,外婆又自作主张,非去前面绸铺扯了数尺颜色鲜艳的大红潞绸。
出了绸铺,她继续在街上又多走几步。她年纪大,不怕街上男人盯着她看。她四处乱走问价,又买了些酒肉熟食糕点。
李大郎阻拦不了,暗自摇头:到底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人,花钱不知计较,买了这般好布又何必买那潞绸,买了烧鸡又何必买熟肉。
他已经拦过一次,不便再拦。又不是自家出钱,何必强出头做那得罪人的事。
恕不知外婆也花得心惊肉跳,食物还罢了,万想不到衣料这般昂贵。随便一买,居然花了快三两银。第一天就花了四分之一的钱,以后真要坐吃山空了!
苏宜的眼皮也在跳。怪不得《红楼梦》里宝玉的丫头小红丢了手帕,一连数天在大观园里逢人就问手帕的下落。
她纳闷之余不以为然:一个手绢丢了就丢了,何必这样上天入地地找,真是闲的。原来古代连一件像样的旧布衣都值几百文。
回到渡口时,头顶白花花的太阳正大,江上的热风里带着粘人的潮气,赵老汉躲在船蓬里头,举了长长的旱烟管,打算集齐一船人,再回家吃中饭。
李大郎抱着几匹布先上船放好,对赵老汉说:“老汉,累你,直等到这时候。”
老汉挪挪屁股,偏身让他过,“不打紧,我自等人。”
李大郎又几步窜回岸上,给车夫算了车钱,把洛书河背着,慢慢地,一步一个台阶下来,小心踩着踏板进船。
赵老汉瞅见,赶紧把烟竿斜斜地夹在腋下,站起来搭把手。
安顿好洛书河,他转身看到外婆和苏宜大包小包站在船蓬外,他赶紧弯腰出来,顺口说,“婆婆买了这许多东西。”
外婆回个笑脸儿,“可不是嘛,这越平城上的东西个个看着都好。”
老汉重新取出烟竿,抽了最后二口。抬头看日头偏向正中,家中老婆子想必开始烧锅做饭,眼巴巴地等他。他便将那铜烟管往船头重重磕了二磕,磕出的烟渣儿全掉到河里,然后收起烟管。
李大郎将一地衣料、食物三下五除二地归置妥当,听老汉磕烟管的声音,立即钻出船篷,拿起撑竿,“老汉,开船了?”
老汉点头。
李大郎便用撑竿轻轻松松点离岸边,老汉摇橹,不大的功夫,离开热闹镇上,行到广阔无烟的地带。
出去时只觉前路遥远,回来却仿佛一瞬间。
仿佛不大的功夫,四人已经下船到家。
外婆问了船钱,将来回路费交与赵老汉,和苏宜拎了杂物上岸,大郎也一起,先将布运回家里,又回到船上时,他不忘从鱼篓里捞出那只鱼,岸边随便扯了草穿了鱼腮勾在食指上,才背了洛书河进家。
外婆她们在家整理物件。桃红抱着宝宝,看外婆先拿出油纸包,掏出一只黄酥喷香的烧鸡来。
虽然李大郎常捕到兔子、雉鸡之类的野味,但野味的肉质没有家养鸡鸭细腻,又没多少油水,且需要配上许多生姜大料等等否则味道难评。山下人家,哪来这许多钱去买什么配料。
桃红咽着口水,笑嘻嘻地,“婆婆,累你破费。”
宝宝在娘怀里,伸着小手够着要吃。
桃红打了他手一下,“小奴才,没吃过肉怎的,没些规矩儿,”
宝宝便摸着手,瘪着小嘴,要哭不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