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真苦啊。
盼呀盼,终于把苏宜和洛书河完完整整地盼来了,宝儿有人抚养有依靠了,哪怕她现在立刻死了,也闭得上眼睛。
往河边走的路上,碰见的熟人都和外婆打招呼:“婆婆去洗衣裳?”还有女人一脸称赞地加句:“这便是婆婆的孙媳妇?生得好模样儿。”
她们很想和外婆聊天,外婆假装不知,含笑回礼,脚下不停。这些人之前都欺负过她。
她七十多了,底子还在,皮肤细腻,眼神清亮。有几次在路上走,有个六十多岁的黑皮老挑夫,笑模笑样地递给她一个馒头,说晚上去她家里睡睡。周围一堆男人看着他们,眼神讥讽又玩味,跟看大街上狗□□似地。
外婆很想抓一把土扔那老头脸上,但手上还牵着天真的宝儿,硬是什么也不能干,掉头走了。结果这些女人看到后,经常在她路过时大声嘲笑她一把年纪还发骚,勾引男人,还嫌弃地在她背后吐唾沫。她们怎会不知道老挑夫才是坏的?无非心黑肠坏,故意欺负手无寸铁的老人罢了。
好在她的孩子们终于来了,尤其洛书河这么高这么帅还一身富贵气,这些妇人立即换了嘴脸,好像与她交情多好似的。
呸!
下了大坝再走半里路,是南苍江的支流,河边有几个长方形的水池。水池由几块石板简单砌成,使用了上百年,长青苔的地方已经发黑。水池底部与河里的活水有孔洞相通,水十分清澈。
已经有五六个妇女在池边蹲着,年龄二十多到五十多都有,都穿着黑色或青色的粗布棉袄,棉袄肥大宽松,豪无曲线。但女人不减爱美之心,把棉袖卷挽得高高的,露出冻得通红的粗壮手臂上戴的镯子,家境好些的,是一个银镯,差些的,至少也有一个粗糙的木镯。
女人们高高扬起棒槌捶洗衣裳,梆梆的棒槌声里,夹杂着女人们清脆尖利地说笑声。看到外婆和一个陌生女子过来,她们手上不停,眼睛都盯着看。有个认识外婆的,大声和她招呼,还麻利地要挪脚边湿沉的衣服,想让外婆过来一起洗。
昨天看热闹的人群里有她,外婆知道这帮人想八卦而已,所以笑咪咪地谢绝,带苏宜走到最西边的水池,那里只有一个年轻妇女在埋头捶洗。
苏宜放下挑篮子的棍子:“真远啊,外婆你好辛苦啊,幸好我们找到你了。外婆,你的苦都吃完了,以后等着享福吧。”
“好,我就等着享我大孙女的福。”外婆喜滋滋的,浑身上下写着老梅逢春的畅意。
外婆把小板凳搁地上,自己坐着,一边把衣服倒出来,一边凑近她得意地低语:“我住到现在,都没怎么花老本呢。”
老本指的是元宝和那枚绿汪汪、价值不菲的翡翠戒指。外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着夸赞。
苏宜看向外婆的眼神充满心疼:“外婆,你该花花啊,你把钱留着能下崽吗?”
外婆摇摇头,将衣服从篮中拎起,投入水中浸湿再捞起,慢慢抹着皂荚,细细揉搓。有孙女陪她,这脏臭的衣服一寸寸的都有了意思。
她脸上的每条皱纹都蕴藏了温柔的喜悦:“钱难赚,屎难吃,花一百出去容易,赚一百就得一分一毛地攒。我寻思着,万一要是等不到你们,这钱我就给宝儿攒着。要是等到你们,万一你们要创业也有本钱,我给你们我也高兴。再说,我兜里有钱,我就有底气,哪怕别人再看不起,我在大路上走我的脖子都敢比人伸得长一些。”
哪怕别人再看不起…
苏宜瞬间明白,外婆和他们一样,一定受了很多屈辱。她和洛书河年轻,拳头够硬,别人尚会忌惮三分。外婆带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不知受了多少欺负。她的五脏六腑平日安安静静地揣在身体里,此时突然闹起存在感,酸软地几乎让她有些蹲不住。
好容易洗好衣服,外婆和苏宜又像来时那样拎回家。远远看到珠娘和玉书蹲在家门口等她们回来,珠娘手里还抱着个瓦罐。
看到她们,珠娘和玉书脸扭曲得差点哭出来。原来珠娘三点就起床烧粥,又焖在罐里抱在怀里,为省车费一路走过来的。结果到地方一看,大门紧锁。再等不来她们,珠娘以为苏宜不要他们了。
玉书现在大了,不用他娘推一步走一步,赶紧跑上前接过苏宜手里的篮子,摇摇晃晃地拎到家门口,又从家门后找到晾衣的竹竿,把竹竿搭在门口,把衣服都晾晒在竹竿上。
珠娘带来的早粥成了午饭。她把外婆之前洗好的衣服都缝缀好。那手艺漂亮极了,外婆看着细密整齐的针脚,夸了又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