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榆都能猜到她要干嘛了,为了防止她偷偷溜来,他早给她准备好差事了。
他故作神秘地说:“不是我不让你去,是你能力还不够。我问你,你可知道我一到玉门关,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第一个要见的人是谁?”
尚吉懵了,不知道父亲什么意思。
“这行军的将领可都能答得上来,你要是不行,就再修炼修炼,等你想到答案再来!”
“这还能难倒我?我马上就能想出来,你的马鞍没坐热乎我就赶上你了,别反悔!”尚吉起劲儿了,跟父亲勾小指头约定好。
她喜欢父亲脸上从容不迫、略带笑意的表情,仿佛赤狄也是他筷下的红烧鱼,任凭他拿捏。
她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这样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人——起码得让别人觉得自己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饭后,回书房的路上,尚榆在想战事、在想安抚计策、在想兵马调动,尚吉陪着他走过长长的连廊。
到了书房门口,他回头看她,那一瞬间突然感觉,眼前的她还是从前那个爱撒娇的小不点、爱闯祸的调皮鬼。
他也很希望能够双手一甩啥也不管,跟家人享天伦之乐,在七老八十之前趁还能走动,去游山玩水看天喝茶。
但他做不到,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做不到。
尚吉问他为什么要出征,大启还不至于只剩一人之下的他。
他有很多很多原因。
大启是他一生的事业,是他亲手孵化的婴儿,它还很年轻,他誓以血肉之躯保护它。
他是大启普通子民的一员,若每个百姓都有守护山河的义务,那他也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
二十八年前,在面对赤狄的第一场战役里,由于经验尚浅,他险些中埋伏,是大将军尉迟固赶到,教给他应对敌军的第一课,此后才有他满身的荣耀。
当今皇帝陈策是他的伯乐与同袍挚友,明明是一国之君、明明比他年长,却视他为依仗,给了他无可言说的信赖,他每时每刻都在回报这份信赖。
他的手触碰到房门,却又收回来,转身,而后父女俩很有默契地紧紧拥抱彼此。
尚榆抬头,刮着细雨的天空连绵着墨色的云,他突然为此刻看不到星星而感到可惜。
“爹,记得回来时要给我带礼物!”
“好,你想要什么?”
尚吉想了想,说:“我要你亲手做的沙棘汁。”
*
第二日上午,雨已停了,天边一半是阴沉的乌云,另一半有阳光穿透。
城门内,士兵排好整齐的队列,做好准备赶赴边关。最前方一匹骊马健壮结实、毛发油光锃亮,马上之人着盆领盔甲,胸背的护心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此情此景,今年是何年?曾经叫赤狄闻风丧胆的黑铁军首领、百胜将军,此刻秣马厉兵,再次为保家卫国出征。
前梁未亡时,曾有一段扫除外患、平定内乱的时期,当时国内主要有三波人马同时在活动——本是前梁名将的尉迟固,连同陈氏贵族、如今的安平王陈麓,一同抵抗张太后的篡位夺权;寨主出身的简扬及其好友萧左,即建朝后被追封的护国侯和凛桂将军,在东南平定土匪之流,召集其他散兵首领;而陈策与尚榆则在北方与西北抵御游牧的赤狄。
往事如水,都于眼前流过。马背上的尚榆往城楼上望去,太子、殷夫人、尚吉都在上面为他送行。
前几日,太子已命人抓到了策划多地伤人案、制造恐慌的罪魁祸首——果然与赤狄有关,皇帝很是愤怒,要让他们对此、对这半年的骚扰做个交代。
尚榆举起一碗酒,向身后黑压压的大军高声道:“今有赤狄作乱,扰我家国安定,现承天意出征讨伐,我不讨贼,贼岂肯休?请诸位将士与我一起,誓守大启尊严、护大启子民,团结一心、忠勇报国!”
话毕,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把酒碗重重砸向地面。所有将士便也齐声喝着“团结一心,忠勇报国”,纷纷饮尽碗中酒。
号角声长鸣,大军在百姓们的注目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都城。
尚吉却没有那种激情澎湃的心绪,只是倚着城楼的灰墙看向远处,直到晌午太阳从东边逐渐转到头顶,直到那宏伟大军逐渐隐成遥远天边的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