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怕我!”沈芸没好气地说,“他父亲怕他学坏了,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将他送来我们家呆过两年。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住得不远,总是互相帮衬,是他父亲钦点咱们看住他的呢。正因如此,虽然他现在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人总算也还不坏——比起那天你看到的那几个,他不赌钱、不酗酒,暂时也还没在青楼和官府见过他。”
“那挺好,长相端正、人也不坏,看着蛮好说话的。”
“好什么,”沈芸一下子打断尚吉的话,“你眼光太差了!就算不犯法,他成天也就是跟别的纨绔子弟厮混,老没见个人影。”沈芸“啪”地撂下筷子,起身走人。
第二次是在马场,他正跟几位叔伯闲谈,或者说是几位叔伯伯拉着他闲谈。
他们走后,他一个人靠墙坐下,踢踢鞋里进的草,又对着马厩里的马吹半天口哨。跟第一回见到他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不同,这时的他面无表情,有些百无聊赖或烦躁郁闷。
牧锟这回跟尚吉碰上面打上招呼了:“你是尚榆的女儿?我小时候倒是听我爹说起过几回尚家的老头儿女……不过过了好久了,也不太记得了。”他站起来把手背到脑后,走出门外。
尚吉对旁边的沈芸说:“他确实挺闲的。”
沈芸纠结道:“估计是家里的长辈又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其实吧,说他一无是处也不对,他算数和做买卖还是可以的,从前也尝试过。三年前他跟别人合伙在外面开了金器行,生意还行,但是后来被人骗了。怎么回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没敢问,总之那人把钱都卷跑了,他气得差点儿杀人,报官还不行,自己请人去抓,追了三个月,可把人抓回来了。”
“真能藏!抓回来以后呢?”
“严刑拷打了一番呗,不过都是官府的活儿,他没什么用武之地,所以觉得没发泄够,之后便把那人的画像贴了全城,放话说,即便以后他出来了也没好果子吃!只能说那人活该吧。牧老爷也挺生气的,从那往后更是不想他再做什么买卖了,想给他荐个小官,安安分分的,但他不愿意,就一直到今天这样了。”
“嗯……”首富儿子的生意,得骗多大一笔钱,按律法得判几年来着?
片刻安静中,沈芸又自言自语一句:“也不是他的错。”
*
吵闹的人声将尚吉的思绪拉回来,远处围观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原来是船下来了。
巳时一到,上游会开船下来,一共五条,每条船颜色不一,为首的是青色和红色的,中间一艘黑色的巨型船,后面黄色和白色的则并排而行。
船身都雕刻成龙形,船头船尾即是龙头龙尾,刻画得栩栩如生,听说雕刻的师傅们除了吃喝睡觉,忙了整整一个月才刻好。他们的手艺也确实好,船从远处游来时像是真龙在水面游动,灵活矫健,船后破开巨大的涟漪,水雾好像随着船的到来都散去了。
船上有数十个壮汉做划手,一个在前头做鼓手,船的顶端有鲜花载着的少年男女,踩着不宽的台子随鼓点舞动,左一步,右一步,身姿轻盈,江面虽平静,行船却不免颠簸,可船上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分毫不错,引得围观的人们纷纷鼓掌喝彩。
人声鼎沸里,尚吉只能勉强听见沈芸在她耳边说,等会儿庙会有很多卖香囊的、卖花绳的、卖这卖那的,还有富人在这天施粥派馍。
中午他们来到了牧锟所说的馆子,尚吉原以为会是什么装修豪华的大酒楼,结果是一间单层的夫妻店。
“那些新酒楼可比不得这。你知道吗?你到一个地方想吃最正宗的特色菜,就得找这种二十多年的老店。”
“是吗?我觉得那些也还可以。”
牧锟摇头:“尝了你就懂了。”
他对店里的菜式非常熟稔,随口点好了几样招牌菜,上菜时老板娘还给加了一壶酒。
除了他们仨,桌上还有一位玉器行丁家的少爷,他是牧锟的哥们儿之一,总能看见他俩一起在街上厮混,就是他提议把沈芸她们叫上,热闹点儿的。沈芸跟他倒是不算太熟,不过小时候也一起玩过,家里人都认识。
菜上齐了,每样都尝过了,牧锟夹一筷子鱼,对尚吉抬抬下巴,俨然在问她是否信服自己的眼光。
沈芸小声和她说:“他成天吃喝玩乐的,这都成他强项了,他当然知道哪里好吃好喝好玩儿。”
丁少爷与尚吉碰杯:“尚小姐大老远来此地,一定要吃好喝好。”接着他又问她很多都城的事、她的事,不知道是好奇得慌还是没话找话。尚吉一直没怎么理他,偶尔懒懒地应付两句。
她留意到,牧锟的心情好坏非常明显,全都表露在外。
就像此刻,他翘着二郎腿,转转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显然今天心情不错,同时,丁少爷对她颇感兴趣这一八卦,更是让他饶有兴致。
尚吉不想他再关注他们俩了,便指着那扳指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戴这个?”
“怎么了?”
“跟你的气质不符。”
“哈?我是什么气质?”牧锟以为是说他老气,因为很多富绅喜欢戴这个,“这是和田玉的诶,纹样也是今年最新的。”
尚吉撑着脑袋看那个扳指,一是觉得不适合他,二是想捉弄他。
牧锟见她皱着眉,便把那扳指摘下来逗她:“那送你吧。”
“送我干嘛?”
牧锟抬抬下巴:“你不是有把弓吗,我看他们射箭的,都戴个扳指。”上次在马场射靶子遇到他,本以为他自己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了,说要带她们去乘船夜游。
尚吉嫌弃地说:“我们戴的也不是这个。”
牧锟听她这意思,便没趣地收回扳指,随手塞进腰间:“这很贵好吧。”
一旁的沈芸就出声:“那你给我吧。”
“去。听见贵的来劲,你财迷吧。”
“你那么小气干嘛?”
“下次下次,下次给你一个。”牧锟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牧锟与沈芸讲话时,总是避开视线。
沈芸在后来给尚吉的信里写道,不得不说,那时候的她好像一直在追逐着他的背影,也追逐着他的视线。但不得不说,她讨厌那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