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几副药,外敷几天就好了,你要是还难受可以再找我。”
林遥此刻稍微有点恨自己的心智不够坚定。那神话故事里都是这样,精怪先用点儿好处诱惑你,最后让你卖命卖魂魄。高位者只要给些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的恩惠,被赏识的人就只能奉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发什么呆,不是说饿了吗?”尚吉坐到桌边倒酒。
“我、我不饿了。”
林遥的肚子悲鸣控诉,拆穿了他的谎言。
“好吧我吃。”他一副英勇赴死的样子,尚吉觉得好笑。
“你怕我下毒啊?我毒你干什么?”
“没有,我胆小,见生人就怕。”
尚吉也懒得问了,就安安静静跟他吃饭。
这好像是林遥记忆里生平第一次吃这么丰盛的热腾腾的晚饭,在除夕前夜。
他爷爷在的时候,他们每天都是两个人吃一个菜,一个人吃半个菜;后来爷爷走了,能自己一个人吃一个菜了。
尚吉看他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给他倒了点酒。
她倒是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成天孤家寡人的,回家的路上还要自己跟自己聊天。
“你在看什么?”林遥摸摸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尚吉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坐在那里的,没有眼睛,没有头发,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心。
*
吃得差不多了,尚吉起身推开门。也许因为这里比城里面地势高些,她抬头看感觉星星都更近一点。
她回想着以前在司天台陈启告诉她的东西,努力回忆着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太白金星。
“你看,那是启明星,夜空里最亮的星星。”她对屋里的人说。
更深露重,可她却觉得轻快凉爽。春城并不寒冷,她心里想。
林遥慢慢挪动脚步走出来。他很少喝酒,果真不太能喝,一杯就晕乎乎的。
“我知道启明星……哎?怎么,启明星,有两个?”
尚吉被他不清醒的样子逗笑了。
“你知道旁边那个是什么吗?”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它半个月前还不在那,它每天往东边走一点儿每天走一点儿……”
林遥醉后话多了些,一直给尚吉说星星的事,还有什么风啊云啊,不一会儿又讲到神话故事。
可是尚吉挺愿意听的,她侧过脸看林遥,星光不亮,但他的眼睛亮亮的。
林遥其实也没有完全醉,他知道自己在干嘛,酒壮怂人胆,趁着酒劲把很多平常没人听的话说出来了。
他没事就数星星、数云、数月亮,不对,月亮只有一个。反正他没事的时候就干些没用的事,然后跟自己的四肢五官五脏六腑、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聊天。
有人听他说话的感觉还可以啦。
他闭上眼往后躺倒。
远处的云慢慢飘来,遮住了星月的同时,下起了很小、很小、很小的雪,薄薄地落在地面上两人的头上、脸上。
“你好像很怕我,不然为什么躲着我?”
林遥抓了抓脖子,冬天哪儿来的蚊子,痒痒的。他说:“我不该靠近你们这些官爷。”
“这是作为算命先生,给自己算出来的吗?”
“算命先生不算自己的命。我不是跟你说了,我爷爷还是先帝的救命恩人呢,可那有什么用呢,我们什么也没得到。第二天,我娘带着我的哥哥姐姐挖野菜捡柴火,却被前梁来追击的士兵砍死了。于是我爷爷和我爹就带着我逃命,不过那会儿我才不到一岁,啥也不记得。不久后我爹就到军营里去了,说不想再有孩子失去双亲。他确实有点本事,我爷爷说他混得还可以,当了一个什么副将,但是也没用,战死沙场了。所以只剩我跟爷爷相依为命。再后来,爷爷也去了。”他叹口气,“所以人的命运哪,好像很难改变,不管用什么方式,刻意还是偶然,最终都是殊途同归。上天不计代价地斗法,而普通人草草付出性命。”
林遥的爹在攻破都城那一战中牺牲,那之后,曾经有个穿戴特别有气度的男人自称是他爹的将军,将他们带到一个大房子里住。可后来爷爷还是决定带他离开,他那时才四岁,只记得那个男人送他们出来坐马车。
他个子矮,男人将他抱上车,他摸到男人腰上别着的光滑得发亮的漂亮牌子,牌子下绿色的珠子和红色的彩绳穿过他的指间。
吱呀吱呀往前走的马车里,爷爷说,别回头啦,我们的命是自己的,我们去过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尚吉双手撑在身后:“如果觉得命是上天注定的,那就没有动力去改变了。”
“为什么要改变?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林遥伸了个大懒腰,差点又旧疾复发。
他看得出来尚吉是那种非常主动又拼命的人。也许她努力是可以改变点什么,但他不行。
“好吧。不过原来你也出身于武将之家。”尚吉其实听得很认真,她希望林遥多说点,不要总是逃避他人、隐藏自己。
“你要这么说也……”
“要不我给你补点钱当赏金吧。”
“那倒不必,算了。”
“拒绝这么快?”尚吉有点惊讶。
“这回说故事不是为了赚你钱。”
林遥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这么做,跟当年爷爷拒绝那个将军的补偿,也许是差不多的原因。
细小的雪花飘到脸上,冰凉凉的,他突然用很轻的声音问:“你总是,这么滥好心吗?”
尚吉没有听清楚:“什么?”
林遥用手肘撑起上身,扭过头问:“你很可疑啊,观音像的事早已经过去了,可你干嘛老出现在我面前。”他爷爷说,太多的巧合就是蓄谋已久。他爷爷还说,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一定图点啥。
尚吉歪着脑袋看他,伸手捡掉他头发上蹭到的干草:“原来你看不出来吗?”
林遥不解地望着她。
“没人喜欢过你吗?你没有喜欢过别人吗?我喜欢你。”
一阵风吹过,林遥酒全醒了,他“噌”地一下跳起来扒拉尚吉:“别开这破玩笑,不好笑!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赶紧走吧,再也不见!”
尚吉被推着出去,但一点也不恼,哈哈笑着说:“明天疠迁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