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
与赤狄开战已两月有余，大启毕竟想要从中获益，因此没有大肆进攻破坏，而以消耗敌军为主。
尚吉正在训练场练习箭术。
风吹落凋零的树叶，落叶被吹到靶前，正巧被飞速射来的箭钉在靶心。
她一箭一箭射着，想着无法手刃仇人的遗憾，想着令她无比失望与厌恶的邹融等人，想着在朝堂之上堂而皇之弹劾她的文官。
如无意外，尚吉应在年前回到都城，可现在情况却有了变化。
有官员在朝堂上弹劾她，数罪并举，一则扰乱时疫治理，斥她办事不力祸害人命，疫病期间未做好本职工作，造成无辜百姓自杀；二则处置重案欠妥，说她忌惮有才能的官员，置瘟疫和洪涝治理的功劳不顾，以贪腐秽乱的罪名将人逮捕；三则寒心功勋之家，说她滥用职权，不顾情面、不念老臣之功，以手下贪污之罪褫夺宣侯府封号功名；四则作风不正，说她行事不端，常与陌生男子来往纠缠。
桩桩件件，不必是真的，目的也不是将她治什么罪，只是借此强烈反对她回都城，让她在春城呆着，说是她既然将郡守治罪，押送都城，便应该协助新郡守接手、辅助他收拾好局面。
她并不介意在春城多待一段时间，只是不想让他们得逞，如果她乖乖留下，那不成了他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
这日粉阑从外面回来，依旧看到小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还是往宫里送去吗？”
“嗯，重要，加急，密件。”
吃过午饭后，尚吉去各个医馆药铺巡了一圈。
“最近生意如何？”她问福兴堂的掌柜。
福兴堂是春城比较有名的医馆，药材价格较低，所以平常进出的人很多。
“跟以往差不多，就是最近天冷了，风寒的人有些多。”
“嗯，劳烦掌柜的多留意，也就怕去年的疫病卷土重来。”她走到药柜边，拉了几个抽屉查看，“今年药材好收吗？”
“也跟往年差不多，疫病的缘故，涨了一些，现在也降下来了。”
“稀缺贵重的药材有吗？”
“稀缺贵重？人参一类的吧？确实少些，我们都是做老百姓生意，太贵的药材囤得不多，灵芝、鹿茸、人参之类的还有一些。这不，”掌柜突然想起了什么，“前天突然来个客人，说要天山雪莲，那么少见的药材我们可没有。”
“雪莲？雪山上好几年长一个的那种？”尚吉想了想，好像在皇宫也没见过这药材。
“也没有那么少，只是路途遥远，采摘又辛苦，整个春城可能也找不到一颗。”
“这么珍贵，是什么人来要？”尚吉好奇地问。
“他穿得普通，我也顺嘴问了一句，他说自己是个船夫，同乡病了，请了个大夫，说是这味药能治好。我看，这大夫不是在诓他，就是那同乡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但我也只好跟他说咱们这没有，让他去别处再问问。”
“那船夫长什么样？”
“五十岁左右？缺颗门牙。认识？”
“问问罢了。感谢，请忙吧。”
尚吉一离开福兴堂就骑马来到郊外那栋熟悉的旧木屋。
“人呢！你在里面吗？”
没人回应，她正要破门而入，门便开了：“谁呀？”
虽有过一面之缘，但对方显然不记得自己了，她直接问道：“病人在里面吗？”
船夫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穿着不俗之人：“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他朋友，他怎么了？”
“他居然有朋友，没听说过啊？你来得不巧，他现在生病了。”
“他病了？不会快死了吧？”果不其然，是他。
“呸呸呸。现在还没死，不过过两天就难说了……他不知被什么蛇咬着，中毒了，晕在床上好几天，要不是我当时路过他可能已经见阎王爷了。不过也没用，唉，给他找个大夫，说要什么天山雪莲，这上哪儿给他弄。那请大夫的钱也花过了，药也找过了。唉，相识一场，能帮的我就帮到这了——希望佛祖保佑你能度过这一关吧。”船夫摇头往外走，“你也去见见他最后一面吧。”
尚吉拉住他：“你去把那个大夫再请回来吧，或者另外找一个更有名的大夫，钱我来出。”
“啊？”船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苦跑一趟。”尚吉把钱塞给他。
三刻钟后，大夫来了。
“他命也算硬，开了两剂药，现在还活着。”他感叹。
“大夫，你说的天山雪莲，真能救他吗？”
“我从前听师傅说过这么个病人，就是雪莲救活的，别的药材也能试，但不能保证药效。”
“雪莲是什么作用？”
“活血通经。”大夫看尚吉是想救人，又犹豫着说，“这雪莲是不好找，现在别说春城，整个大启也没几颗。我继续用别的药材也能试试救他。”
“真的整个大启都罕有吗？”
“只在库塔雪山一片有，而且不在花期，不一定能找到。”
雪山……尚吉转头看看床上躺着的人，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这次见到他这么久，都没听见他跟自己斗嘴。他真的会死吗？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天下了大雪，她扑向他，两人裹了满身的雪，他耳朵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么别扭。
“我去采。”她爽快说道，“麻烦大夫用人参什么的吊他一个月性命，我去库塔雪山找雪莲。一个月后，若实在找不到雪莲或者我没回来，那也没办法，任凭天意。但这一个月里，你有什么能用就尽管用吧。”
大夫看人风风火火出去了，愣了一会儿，问旁边的老船夫：“这姑娘是什么人啊？”
老船夫朝床上努努嘴：“大仙女，他的大恩人。”
*
“小姐，你真要为了他以身试险？”
尚吉没有隐瞒此事，粉阑知道后忍不住问。
尚吉轻轻捻着笔杆：“为了他也好，为了我也罢。这个库塔雪山，我是一定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