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吉应邀来到仙林舫,仙林舫是靠洛河而建的船楼,是都城近郊有名的酒楼,常有人在这里赏景饮宴。
天气晴好,秋风送爽,对岸的树木已经有层层叠叠颜色过渡。尚吉坐在后舱二楼的楼阁中,三面的回廊皆挂上了浅黄色纱帘,纱帘被束好,只横梁中间垂下波纹一样的半截,兜住江面吹来的风。
真是好景致。她赞叹道。
今早过来之前,她才放了岑连回家。
那天最后,岑遥说道,是方家来找我,要我和他们同一阵线,我难以推辞,岑连也在他手下办事,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我也便答应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也只有一半。她也料到他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即便说出方家,也含糊其辞,不提及他们的目的。
尚吉自己能猜出来,方道衡跟尚家一向政见不同,作为大司农,他管理着所有田租、赋税、均输、漕运、俸禄等种种财政事务,手下有数以百计的官员。而御史大夫韦敏曾经上书建议改革税制,让方道衡等人很不满意。
御史大夫相当于丞相的副手,他们自然是将尚家看做韦敏的靠山。姓尚的只有她一个女儿,此外便是殷家,因此,当年要求取缔殷家的华鸾香府,只是想踩上一脚,落井下石。
岑遥向方道衡示好,同意他的建议,这不足为奇,当然也有利于自己的考虑。从前父亲认为皇宫吃穿用度过于奢侈,少府过于庞大,官员冗余,要缩小少府的规模,曾令少府所管辖的盐、铁、斡官移至统管财政的大司农。尚吉估计他是担心她再度改革少府,影响他的地位,想要趁机抽去自己手里的筹码。
其实她眼下并不想动少府。
但为了大启的将来,她要更可靠的九卿人选,方道衡若对她有所阻碍,那她甚至可以换一个大司农。
念及此,她动了动手指,想给自己倒杯茶,后边的楼梯却传来声响。
一个女子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来,那身湖蓝色在晴天下活泼又不失温柔,头顶是标志性的宝蓝色琉璃莲花。
那双尚吉见过多次、但不曾细细探寻的眉眼,此刻带着盈盈笑意。
方仪比她大一岁,是方道衡幼女,八个兄弟皆有官职,四个姐姐都已婚嫁,她的丈夫原先是太子率更令,太子即位后任大鸿胪郡邸令,统管各州城在都城设置的办事处。
“方小姐,我印象里你很少迟到。”尚吉说。
“是南阳君来得太早。”方仪将带来的笔墨纸砚都摊在桌上。
“出来踏秋,有些雀跃。”尚吉帮着她摆好毛笔和颜料,“怎么不让侍女帮你一起拿?”
“南阳君喜欢什么画,山水?花卉?鸟兽?”
尚吉才发现她摊开的不是纸张,是绢布。
打从在春城回来,她就收到过方仪的邀请,但那时她太忙了,帖子上短短的两句话,她只看了一遍,没应邀。邀请函从赏春到踏秋,她开始好奇,方仪到底想要找她做什么。
她们之前并无太多交集,尚吉印象里,方仪只是世家贵女中的一个,也没有到过学子监进学,她对她有印象,全是因为她发髻上那支蓝莲花。以往的年宴上,她被那朵花吸引过几回。
“方小姐特意把我约到这来,就是为了赏景作画吗?”
“帖子中说的,正是赏景。”
那倒也没错,但是尚吉还有很多事要办,这会儿专程来放松休闲,也过于奢侈了。
“南阳君公务繁忙,难得得空出来透透气,能与你共赏江景、闲话家常,排解排解烦恼,我也觉得很荣幸。三封帖子才邀请到的贵客,我担心自己说话过于急切。不如还是静心片刻,待完成这幅画之后,我们再来把‘茶’言欢?”
“你总要告诉我,你邀请我来干什么吧?”
“观花赏鸟,品茶聊天,看山川江河,画五湖四海。南阳君,你也一起吧。”
行吧,来都来了。
尚吉接过她递来的笔,看着面前洁白的绢布,也不再说什么了。
方仪或许想借着画和景跟她说点什么,而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人借画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