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漫长的岁月留不下太多东西,在庭舒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少年时是很怕死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庭舒不怕了。
听见谢安琼的邀请的时候,庭舒甚至觉得尤其轻松。
一起死吗?
庭舒走出故下山,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如果不是天,她早就如了谢安琼所愿。
谢安琼跑了。
谢寄知道自己留不住谢安琼,这是注定的,他天生就要屈居谢安琼之下,天下所有人都是谢安琼的脚下泥,谢安琼是天的女儿。
谢寄叹了口气,忽然,身后伸来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上。
不用想,谢寄就知道这是农昭。
作为徒弟,农昭总归是受到了谢安琼的影响。事实上谢寄在此之前跟农昭的相处并不多,不过寥寥几面,谢安琼不愿意让他们两人见面。
将农昭接来自己身边的时候,谢寄心里是忐忑的:谢安琼有意将外人与农昭隔离,农昭也愿意将自己关在屋里。仅有彼此的朝夕相处很容易养出另一个谢安琼,但农昭竟然出奇的有礼。
谢寄是知道农昭的来历的,起初他以为是和庭舒短短几年的相处影响了农昭,但在农昭的叙述下,谢寄认识了一个与自己妹妹大不相同的谢安琼。
在农昭面前,谢安琼收敛了一切癫狂与嚣张。
农昭的确是另一个谢安琼,她身上有谢安琼所有的美德,但也仅仅只有谢安琼所拥有的美德。
在农昭的“有礼”之中,无可避免的透露出耳濡目染的高傲,但已经足够叫谢寄感到惊讶。
对上农昭关切的目光,谢寄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
在农昭心里,他有两个师父,对庭舒是愧疚,对谢安琼是孺慕。
庭舒抛弃了农昭,谢安琼成了他的全部。
——————————
“龄月师叔!”
单月站在山门前,在看见庭舒的瞬间瞪大了眼。庭舒浑身湿漉漉的,原本飘逸灵动的仙衣成了累赘,凌乱的挂在她的身上。
庭舒的头发还滴着水,乌黑的头发黏在脸上,单月忽然想到了在苦新海上的经历。
赵恪在庭舒出现的那一刻便如离弦之间冲了出去。
此时是深夜。护山结界被抚云修复又加强,青云台如今没有守山弟子,山门前孤零零的,只有青云台掌门和第四峰峰主站在这里等人。
等谁?
等庭舒。
庭舒消失三天,赵恪和单月找遍青云台不见她的踪影,最后只能日日守在山门等着庭舒回来。
赵恪拉着庭舒,询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分明一口一个“师叔”叫着,可这位青云台掌门却做着他师父曾经做过的事,若是不知实情的外人来看,只怕很难想到庭舒才是那位长辈。
单月凑了上来。
她仍旧穿着紫色的衣裳,十几年下来,少女已经有了沉稳在身上。
单月问:“师叔,您去哪儿了?”
“苦新海。”赵恪早就动用了法力烘干了她带来的水汽,庭舒毫无顾忌的摸了摸单月的脑袋。她的语气很轻松,甚至还笑了出来:“我去哪里,吹了吹风。”
吹风将自己吹成一只水鬼。单月对庭舒的话没有丝毫信任。
赵恪同样没有收回怀疑的目光,仍旧看着庭舒。
庭舒被他们师兄妹两人包围,像个犯人一样被审视。她扑哧笑了出来,在单月脑袋上使劲揉搓:“我脚滑,掉海里了。”
随后,不待赵恪和单月说些什么,庭舒便越过他们往青云台里走:“我累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赵恪看见庭舒衣摆上的血色。
“大师兄,”单月用胳膊撞了一下赵恪,“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慌……”
赵恪看了一眼单月,随后又垂下眼:“这些天你担心师叔,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单月见鬼似的看向赵恪:“你没有这种感觉吗?——你真的不觉得龄月师叔很奇怪吗?你不会真的相信她掉海里了吧?!”
“……”
单月不可置信。她强硬地将赵恪转向自己:“大师兄你傻了吧!当时谟无师伯死之前我们不是答——”
“我不信。”赵恪忽然出声。
庭舒消失了三天,赵恪担心了三天。庭舒回来了,赵恪也就安心了。
谟无离世前曾把赵恪召到身前,嘱咐他照顾好庭舒。赵恪起初不明所以,随着这几十年的“照顾”,赵恪终于明白了谟无的用意。
他总觉得,龄月师叔没有生的意志。
人这一生能做到庭舒这个位置上,大概觉得无趣也是正常。
赵恪大概还要很多年才能体会到庭舒的心情,或许永远也体会不到了。
——————————
庭舒无缘无故消失,为此着急的人不多,因为知晓的人不多。
走到第七峰,庭舒毫不意外的迎来了第二道关卡——向红正在哪儿等着自己。大概是单月通风报信。
看见向红,庭舒开口第一句便问:“谢安琼呢?”
向红摇摇头:“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