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紧要关头,羽毛却再一次失效了。
商钺不敢细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奥姆里德边界接壤的小镇。
此时恰是黄昏时分,小镇却毫无人烟,低矮的房屋内门窗紧闭,窗帘的缝隙间偶尔会有一双两双浑浊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不速之客闯入这座边陲小镇,在中心同样破败的小教堂前驻足。
“为什么今天镇子里来了这么多人?”小孩子懵懂的提问被老朽的双手紧紧捂在嘴里:“嘘——别问,别出声。”
为什么?天真的眼神里传达出疑惑。
苍老的声音极低响起:“他们不一定……”
是人。
路上无人,教堂里却全是人类齐齐唱诵经文。神父沙哑的声音是变调的管风琴,刺耳地重复着耳朵能听出茧的陈词滥调,商钺隐在人群中飞快地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才察觉自己心焦气躁,甚至没有核实清楚那两个恩秘说的是不是真话,就先火急火燎地赶来。
但现在也别无他法,商钺紧盯神父,瞳孔里的深红色泽不断侵染,无数的长荆木在教堂表面缓慢爬升,在颂歌高潮神父高声祈求神谕指示时,只听咔擦脆响,教堂四周的彩窗率先破碎。
人群惊呼,典礼中断,神父的吟唱却未曾停止,小镇教堂里唯一一座天使圣像渐渐闪耀金光,商钺鬼魅的身影穿过“天使降临”“主神保佑”的嘈杂出现在万众瞩目的圣坛上,不顾金光刺痛一巴掌拍在圣像上:“伊瑟!回去!!”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猩红的眼睛。
“有吸血鬼!!!”
然而四处蹿出的长荆木藤挡住了人群崩逃的道路和门窗。
“哪来的草藤!”
“救命啊!!!”
不受控的尖牙划破口腔,血腥和刺痛没能让商钺平静,反而焦躁高涨,背靠着炽热金光一点一点扫视在场所有人。
谁会是恩秘的人?
蔓延的长荆木很快捆绑住所有人,信众惊慌失措,神父动弹不得,口舌被粗壮的长荆木藤死死堵住,唯有一双眼睛恐惧、怨毒又不甘。
是你么?
血光一闪而过。
“吸血鬼!!”
商钺缓慢撩起的视线下,先是地面沾血的半截长荆木,而后一把银剑横亘在神父身前,剑身和持剑的手一齐不住颤抖,抖得那双过分年轻、没有生茧的手几乎握不住这把沉重的骑士剑。
“吸血鬼!你胆敢伤人!”年轻的小修女挡在神父面前,嗓音都在恐惧中劈裂,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
不对。
商钺缓缓地舔了舔尖牙。
长荆木形同他的一部分,而他并没有从藤蔓沾染的血液里尝到什么恩秘的味道。
这个神父没有携带恩秘的血药。
商钺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背在减弱的金光中缓缓愈合,仪式未完成,天使无法降临人间,而他对待人类的耐心彻底耗尽,准备一个一个尽数清除。
不管谁才是那味血药,处理干净了,伊瑟就不会有事了。
垂落的黑发间,他无声地弯起嘴角。
藤蔓肆虐,凡人哀嚎,小修女狼狈斩断扑面而来的几段荆棘,长剑却很快力竭地脱手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长荆木朝人群呼啸而来,一个接一个地刺穿熟悉的身躯。
她的眼眶被泪水模糊,却听吸血鬼饶有趣味地“嗯?”了声:“你们在自杀?”
什么——
她僵硬地扭头望去,却脚下生凉地发现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一个又一个堪称迫不及待地迎上长荆木!
——在一人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近距离地看清了他脸上不合时宜的狂热神情,盯住长荆木的眼神仿佛最虔诚的信徒,翕动的嘴唇传递出只有她听清的一句话:“吾主......矜怜我等。”
矜怜我等!
小修女心口一凉,她呆滞地回头,看见没入后心的半截藤蔓,甚至是被她斩断的那半截,另一端握在她最景仰、最尊敬、也最爱戴的人手里。
“神父......”
如果不是他领养了被遗弃的她,她不会相信神。
可那人慈爱的面容也开始疯疯癫癫地扭曲狂热:“神,矜怜我等!”
可神在哪里呢......
小修女涣散的意识里,听见吸血鬼哈哈大笑,“色欲,来吧!”
而后是铺天盖地的一道红光。
红光里,似乎有一把荆棘缠绕的重剑。
剑身的荆棘仿佛解离,缠绵地、贪婪地裹向吸血鬼,等不及地要将他拖入地下血红的长河里去。
长河深处亮起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看见她时莞尔地一笑,轻声对她说:
不要说话。
......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意识是跳跃的片段,在商钺下一个抬眼,人间的教堂已成地狱的血海。
重剑冰冷的剑柄牢牢吸附在手心,他挣脱不得、也不想挣脱,手起剑落之下道道头颅滚地,滚烫的血飞溅到嘴角,被他慢条斯理地舔进喉咙。
好渴。
好饿。
好热。
如果商钺还清醒,他会发现血流在脚底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符号。
然而他的神智早已混沌,笨重的巨剑拖地蜿蜒出不规则的血痕,最后停在倒地的小修女面前。
吸血鬼的本能牵引他跪坐、俯身、张嘴、显露尖牙。
就在这一刻,地面的眼睛符号彻底成型大亮,圣坛湮灭的圣光重新点燃,停滞的天使雕像探出一只手,探过吸血鬼的发丝、肌肤,最后捂住了他的嘴。
手劲很重,以至于尖牙先一步刺穿掌心,舌尖率先尝到熟悉的味道:“伊——”
“嘘。”金色的发丝像刺破云霭的日光垂落。
天使弯下腰,捂嘴的手用力托起吸血鬼的下颌,空余的右手钻入吸血鬼持剑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分开吸血鬼丢不开的重剑:“你身上果然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吸血鬼几乎被祂禁锢在怀里。
头颈后仰,五指反扣,全身上下仅剩的尖锐也被久违的酣畅滋味缠绵包裹、迷离失神,说不出话、咬不了人,只能嵌在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血肉之间大口大口贪婪吮吸。
“哪里都不对劲。”拇指抵过唇角,擦掉吞咽不及漏出的一点血迹,和天使的声音一般缓而重,“你知道你的体温很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