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尔在一开始并不是小镇的名字，相反，它只是镇上一条河的名字。

在许多年前，小镇只是一片野外的荒地，贫瘠的土地种不出富余的小麦大麦，能发育出今天的繁荣，全赖这条横穿城镇的辛德尔河。

“河能捕鱼，还能渡船，渔业和贸易同时喂饱了镇子里一千张嘴，我们就在河道中心的小岛建立起辛德尔神殿供奉河水的神明，”年迈的屠户吐出几个烟圈，眯起眼，神色却微妙，“结果北方人和他们的神一样不知好歹，将我们的神殿据为己有！”

他狠狠吸了口烟枪，明明灭灭的火光和天边的落日同色，“真是可笑，如果他们真的受他们的上帝庇佑，又何至于流亡到我们这个镇子上呢。”

玛蒂嗯嗯啊啊地附和道，心思不知不觉飘向了敞开的大门。

终于，老屠户用一句叮嘱结束自己的演讲，“玛蒂！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新来的北方人恐怕带病，你玩归玩，小心不要沾染上玫瑰瘟疫！”

“知道啦知道啦。”女孩落下一句轻快的回答，人却早就跑进院外的夕阳里了。

怎么会有玫瑰瘟疫呢？女孩边跑边想，那都是她小时候才流行的病症，在维尔摩拉的教廷大火里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尽管她理智上不愿意相信瘟疫的存在，但情感上还是忍不住害怕。她在温热的晚风里搓了搓冒出的鸡皮疙瘩，小跑穿过错落的矮屋，到辛德尔河畔搭船去到中心小岛。

和船上清一色的北方难民相比，她的长相和她的整洁都格格不入。

但小船没有停在小岛港口，放下北方难民后便直直驶向神殿背面的另一处水道，停靠时船夫回头露出一张年轻的笑脸，“到了，走，我们去见你的偶像。”

“谢谢科林！”

这条水道通向侍卫侍女出入神殿的小门，堤岸狭窄，通道阴湿，如果不是近日戒严的神殿有她十分十分想见的贵客，玛蒂也没必要出此下策。

玛蒂第一次干这种偷闯神殿的坏事，紧张得连呼吸都走走停停，跟着科林一步不敢错，但她渐渐发现这条本该侍从往来的小道一路空无一人，胆子便也放大了，闲不住的嘴开始和科林分享她心目中的偶像的故事。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差点被吸血鬼抓走。”

“什么？！”

“是小时候的事情啦，当时我和母亲住在维尔摩拉，无比倒霉地接连中招‘玫瑰瘟疫’，有许多天只能躺在床上等待教廷的救济粮，”惊心动魄的前情被她简要带过，留下重点，“就在一天晚上，因为高烧睡不着觉，我听见窗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在这种光线不佳的地道里，任何鬼故事都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科林不小心左脚绊住右脚，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是吸血鬼？”

“是啊，”当事人倒是无所谓地撇撇嘴，“红色眼睛，尸体一样的皮肤，露在外面的牙齿还挂着肉丝，总之长得很恶心，当时城里陆陆续续都有人在失踪，我知道这是轮到我了，害怕得不得了。”

“但就在它向我伸爪子的时候，一道剑光嗖地砍断了它整条胳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剑，还亮着金光！更神奇的是，出剑的居然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比当时的我也没大几岁。说实话，在那个瞬间我真的相信北方神明的存在，哪怕后来老爹一直在说祂的坏话。”玛蒂摇头晃脑，迈大的脚步不小心踹到一处金属质感的物件，她低头一看，“咦，这里有道很小的铁门，难道侍从都要弯腰进去吗？”

科林本能觉得不对，在他打工的日子里并没有见过这种小门，看起来不像是给人经过的。

可是不给人经过还能给谁？小猫小狗吗？

他正要伸手拉住玛蒂，铁门却自动打开，探出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猛地抓住玛蒂的脚踝，一声宛如地狱才有的阴森低语紧随其后——

“抓到你了。”

*

玛蒂惊魂未定。

就在刚刚，她被一个怪物拖进了正常人类无法直起腰的铁门里；但也就在刚刚，有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十分眼熟地劈开了抓住她的胳膊，在怪物惨叫中将她从铁门后解救到明亮又宽敞的主殿里。

骤亮的光线刺激本能的眼泪，模糊的视野里眼前人熟悉的侧脸显得并不真切，玛蒂惊疑不定道，“......您是——”

女人抬手打断她的话，偏头对右侧空气点了点头，“是两个人类。我一时不察，第二个人类被逃跑的茨宓希抓走，大概率遭遇不幸。”

玛蒂不管不顾地抓住女人的胳膊，“你在对谁点头，这、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还有.......遭遇不幸是什么意思......科林呢？科林呢！”

女人的声线和玛蒂的记忆几乎重合在一起，只是如今无动于衷，“意思就是他应该没办法从茨宓希手里活下来。”

这句话成功冷冻玛蒂重逢偶像的激动心情。

她半张着嘴，愣愣地缓不过神，视线没有落点地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