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文死了。
他死在一个没有雨也没有雾的晴夜,对于死地来讲,这种天气简直是个奇迹。
葬礼就在第二天,棺椁是奥姆里德最古老的一株长荆木打造而成,由四位族人抬着一路送入了城堡后面的安息之地。
很多吸血鬼没有葬礼的概念,因为死亡这件事只对人类有意义,但吸血鬼死了就是死了,在更早之前他们就死过一遍,在长生之后的死亡不过是重蹈覆辙,没人会觉得经历两次的事情有什么好刻骨铭心的。
除了莫莱亚斯。
这个血族中的怪胎保留了葬礼的习俗,每每有同伴离世都会尽力用人类的方式去告别,好像他们还是人类一样。
只是这一次葬礼办得匆忙又简单,奥菲莉亚匆匆来了又走,族长甚至无暇出面,剩下夏恩告别棺椁后差点哭晕过去,被佩戴白花的族人小心架走。
其余族人两两对视,都在各自悲伤的视线下看见难掩的担忧。
斩杀天使、弑杀亲王、继承原罪、叛出亲族、屠杀同胞。
这一桩桩惊世骇俗的事情将秘党的戒律嚣张地踩在脚下,更为嚣张的是这些都是每一个莫莱亚斯族人都熟悉的殿下一人所为,众人震惊之余难免惶惶,不约而同地闻到空气中涌动的不平静的潮湿。
暴风雨即将来临。
就在秘党的会议连轴开了七天七夜也没商讨明白如何处置商钺时,天国的质询先送到毓休的书桌上。
毓休沉默地看了许久,起身,去到了血牢。
血牢通常用作临时关押尚未判决的罪犯,上一位关在这里还是三百年前的茨宓希,但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个昼夜。
“天国说,要诛灭凶手,不然祂们会亲自复仇。”毓休说。
这是用圣战作威胁。
眼前被破例关了七个昼夜的凶手坐没坐相地在棺材盖上支起腿,斜睨过目光,“那你还在等什么?我又不会跑。”
毓休烦躁地来回在血牢里踱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审判!祂们要求对你十字审判!”
“审判就审判,”商钺坐得腿麻,放平晃荡道,“大不了就是死。”
“说得简单!”毓休一巴掌拍得白银围栏震天响,“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摆平一切?放屁,就算我答应十字审判,圣战早晚还是要打!祂们不过是拖延时间,我就不答应还能怎么样,祂们难道还真敢马上开打吗......”
商钺打断了他的话:“祂们真的敢,毓休。”
毓休猝然息声。
“「色欲」死去,「贪婪」诞生,原罪看似守恒,血族的战力却实际减少。”商钺说,“对天国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毓休无言以对,“你也知道血族的战力在减少,当初怎么就非要杀了维迩呢?”
商钺轻笑,“你知道的,我和他一直有没解开的私怨,而且他给我下了色欲,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他自己恐怕也没想到「色欲」在我身上竟然能误打误撞出这样的威力吧?”
毓休探究的目光敛在学者似的长眉下,“是这样么?”
商钺坦坦荡荡,“嗯。”
毓休摇摇头,“从该隐创造血族以来千万年,就没有吸血鬼从十字审判里活下来的。你死了,短时间又不会出现新的原罪,我要是天使做梦都要笑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朝弱得不能再弱的吸血鬼开战。”
“到了那时,我们更加没有一战之力。”
商钺却道,“我看未必。十字审判真的没有逃离的办法吗?上一次经历十字审判的茨宓希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是因为他们有天国相助。”毓休冷哼,“现在诸位天使没在十字审判时公报私仇都是你运气好。”
“好吧,那只剩下一个办法。”
“说。”
“我们做个交易吧,毓休。”
恶名昭彰的血牢和想象的不同,大大小小的池子充斥着快饿死的吸血鬼做梦都要嘴馋的极品血浆,放出去足够全血族畅饮九天九夜。
然而血牢的作用并不是临死前的犒劳,而是失控的引诱。
上一代被关入血牢的茨宓希总共有十三只,其中七只在发现时都浸泡在血池中被活活撑死,只有不到一半活到了最终审判的日子,暴毙在死地和人间边界的第一缕日光下。
传闻那里是天国残留的缝隙,每日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是比天使的圣光也要更纯粹更剧毒的存在。
那才是所谓十字审判的由来。
也许这勉强能算作二代的优势,商钺比年轻的秘党血族都要更清楚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因此他一口也没碰血池里甜美的令人堕落的诱惑。
他的脸色在七天不曾进食后近乎森森的白骨,眸光里红光却依然冽冽,有如漩涡般要将周遭血气吸食殆尽。
“十字审判那天,如果我侥幸不死,就拜托你帮我处理盯上我的杂碎,”苍白的嘴唇掀起,明明说着遗言,神色却高傲如同胜券在握,“如果我不幸毙命,你就为我收尸,给我了结的最后一剑。”
毓休的手条件反射地战栗,被他强行压下。他和商钺对视,确定自己毫无差错地理解了商钺的意思。
“如果你死了......”毓休的声音在不自觉的颤抖,并非源于震惊或是恐惧,而是兴奋。
商钺弯起眼睛,为他加冕,“那你就是下一任原罪。”
*
直到十字审判当天,奥菲莉亚才知道审判的地址竟然就是莫莱亚斯城堡背面的“安息之所”,莫莱亚斯族人代代死去的墓地,在十四天前刚迎来它新的居民,在十四天后又要迎来第二位。
“不,没有第二位了,”圭·莫莱亚斯无情地修正了这个巧合,“没有吸血鬼能在审判的日光下留有尸骨。”
“......您就看着殿下去死?他不是您看着长大的吗?”奥菲莉亚不是傻子,哪怕再早些时日她不能确认,但商钺入狱以来老族长不表态不干预的态度足够说明很多,她不可抑制地深吸口气,再一次问出她问过七遍的问题,“殿下因为「色欲」误伤您的那次,您是故意的吗?”
这一次圭没有再模棱两可地回避她的质问,耷拉的眼皮之下目光轻轻垂落,“我是。”
奥菲莉亚的双眼立刻红了,却不是因为吸血鬼的本能,而是因为痛苦, “为什么......?”
“因为莫莱亚斯。”
圭的眼神放空,没有落点的远方盘旋着死地常年的过客,它们每每叫鸣,毫无例外是在报丧。
“安息之所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他喃喃,“死无葬身之地。”
将死的人类,将死的吸血鬼,将死的万物生灵,未来有一天,也许还有将死的天使。
这里唯有死,没有活,积年累月里作伴的邻居也仅有莫莱亚斯,而如今,莫莱亚斯也要死了。
在丧钟敲响第十三声时,奥菲莉亚忍无可忍,拿起自己的镰刀扭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