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他会死的!”变调的声音劈裂,“小殿下就要死了!!”
“站住。”预言家的眼里没有因这句话掀起太多波澜,“我要传给你莫莱亚斯族长的位置,现在。”
“如果你走出这个门,这个位置就会交给夏恩。”
凌乱的发丝垂在眼前,像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奥菲莉亚一字一顿道:“你疯了。”
*
死无葬身之地。
商钺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此时却无师自通了这个名字。
安息之所,死无葬身之地。
有意思、有意思。
荒谬的巧合让他被绑上十字架时就没忍住发笑,然而这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生灵供他解闷,也没有任何守着行刑的见证人,秘党的人刚在他身上打入银钉就见鬼似的跑地飞快,像是生怕被什么缠上。
连莱文刚抬到这里的棺椁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片木头碎片都没剩下。
看似安息,实际毫无生息。
没有生息的荒原只有高矮不一的十字架连绵起伏,明明老朽得下一秒就会原地解体的样子,却苟延残喘地屹立不倒,其中位置最高的那个还能吊住一个吸血鬼。
他一笑,被银钉贯穿的肌肉就连带地发出钻心的剧痛,二代的血液淅淅沥沥地沿着十字架流下,在杂草覆盖的地面上堆积出一个小小的血泊。
他在糊眼的冷汗里勉强定睛一看,发现这所谓的杂草竟然还是老熟人,苦中作乐地想这种活人死人都留不下痕迹的地方居然还能顽强长着长荆木,真不愧是他的血律。
他笑着笑着,人就被剧痛麻木了,在黎明前的长夜里被冷风吹拂,思绪也跟着飘到比荒原尽头还要遥远的远方去。
商钺刚从人类转化为吸血鬼时,尽管血脉是堂堂二代,但很多人对他的血律并不看好。
因为长荆木实在是太普通、太随处可见了,即使和二代的血脉相配,又怎么和梵卓的「傀儡」、瓦洛瑞姆的「蛮力」之流相比?
他们嘲笑圭病急乱投医,生怕没有战力的莫莱亚斯哪天因预言惹祸杀身,连长荆木这种烂大街的血律都要收留。
没什么好脾气的商钺在圭的要求下鲜少露面忍了又忍,直到瓦洛瑞姆亲王一日得意忘形,当着商钺和圭的面口出狂言,“莫莱亚斯这个狗圈终于养了条二代的名贵狗”。
商钺拎着和他的血律一样普通的羽刀,一刀斩首,一战成名。
后来的许多传闻夸张地将瓦洛瑞姆暴毙那天形容得多么多阴森可怖,说当时的长荆木从地狱长出,将瓦洛瑞姆和一众随从吸成人干,连秘党首领毓休都阻拦不及,险些被牵连受伤。
其实并没有。
长荆木还是长荆木,就算能吸血,也没有吸干一整个瓦洛瑞姆亲王的能耐。
毓休其实站在他这边,事后有意无意帮他平息了血族内部的舆论,不然审判不会到今天才来。
但杀死瓦洛瑞姆亲王之后,商钺很可笑地发现一个事实。
就是二代间的血律威力其实大差不差,真正决定实力强弱的,只是怕不怕死。
商钺不怕死,但瓦洛瑞姆怕死,所以他死在商钺手下。
多好笑,开创氏族的亲王,活了那么久的二代吸血鬼,居然怕死。
这一点匪夷所思地让商钺问了很多人。
莱文懵懵懂懂:“怕死很正常啊,活得好好的,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不应该怕吗?”
商钺质问:“你被初拥成吸血鬼的时候难道不是死过一次了,不过是死第二次,有什么好害怕的?”
旁听的夏恩瞠目结舌:“这是什么道理?死第一次我害怕,第二次我就不用害怕吗?”
“拜托,人类死去,还有审判的机会;吸血鬼死了,那可是彻彻底底的死了。”
他实在说不过商钺,反手扯来路过的奥菲莉亚,被自家姐姐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
商钺一锤定音:“那你就是怕死。”
奥菲莉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点点头,罕见地没跟商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对,我就是怕死。”
商钺一怔。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圭开口道:“商钺,很多人怕死,因为他们有牵挂,就算变成吸血鬼,不想死的牵挂依然牢不可破,你没有,这是好事。”
好事个屁。
死亡这种东西光顾了怕死的莱文,终于轮到并不怕死的商钺。
他没有牵挂,没有血脉,没有留念,长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就像一株长荆木,随时能去死,也就随时不怕死。
他本该如此。
血液过量流失让他像个人类一样感觉到冷,冷到发抖,但是颤抖又让伤口更深地撕裂、血液更多地流出。
死无葬身之地的天国缝隙,特殊的屏障将所有的血律原罪压制殆尽,此时他确实就是个人类,过去体会不到的疼痛、冷热、情绪呼啸着卷土重来,在长夜的尽头轰轰烈烈地淹没他。
他想,他现在也怕死了。
第一缕霞光万丈的日光从天际辐散而来时,像千万道天国的圣箭轰然坠落。
又像夕阳下的秋芙花,从遥远的过去烧来一把死无葬身的火。
闭上眼的刹那。
艳丽的红色残留在黑色的视野里,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秋芙花的幻觉,而是他的眼睛在流血。
很疼。
但幻觉放过他的视觉,却不肯罢休地放过听觉。
熟悉的猫叫响在耳畔时,他想,他的审判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