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沉到远山之下，世界进入不真实的蓝调余温，被染成诡异的蓝灰色的辛德尔河从亘古孤立的神殿之侧奔流而过。

玛蒂坐在岸边，看着一船又一船的北方难民和信教的本地居民在辛德尔河上往返，他们手持十字，步履谨慎，目光虔诚，浑然不知神殿里他们的命运被捏在一群没有人性的东西手里。

她在风里冷却了最后一点体温，突然站起身，朝最后一批起航欲走的人们大喊：“这里没有神！不要再上岛了！”

北方人怒斥：“闭嘴！你都在说什么！”

“野蛮的南方女孩！滚回家里去吧！”

有本地人认出玛蒂，低声交换了几句，骂向女孩的话就变成了，“异教徒！泼妇！屠夫家没文化的臭丫头！”

肮脏的话砸到玛蒂身上，随着江水远去，她在完全变黑的夜色里沉默静立着，最后喃喃道，“我也想回家，但我回不去了。”

吸血鬼的诅咒，是永不相见。

他保证科林和屠夫平安无事，但玛蒂需要一直留在岛上不能和他们见面。

除非......

吸血鬼竖起一根手指。

“可以赌一把，你和你的小男友分别选择你们之间谁活着谁去死。”吸血鬼的眸光里闪烁恶意，玛蒂再不谙世事都看得分明，“如果你们都选择对方活着，两人都能平安无事，你自然也可以再见到他们；但如果你们两个人都选择放弃同一个人，只有没被放弃的人能活着。”

玛蒂的脸色发白，“如果我们，我是说如果，都选择自己活着、对方去死呢？”

商钺笑了，“当然是两个人都去死。”

她不想死，也不想科林死，但比起想不想，她更害怕科林的选择。

可选择与否都是后话，她更不希望看见小镇在玫瑰瘟疫中沦陷。

玛蒂抱紧了小腿，整个人蜷缩进无人看管的野草丛，茫然的思绪里出现小时候的噩梦。

玫瑰瘟疫有这么一个名字，起因是患病的病人皮肤表面会出现玫瑰形状的花纹，并不漂亮，造成的生理病症更为可怖。

病人会时时刻刻表现出反常的食欲与□□，会暴食、滥交甚至吞噬同类血肉，直至生命力衰竭，或者在衰竭之前被人捕食死去。而撕咬与□□恰巧就是它传播的方式。

玛蒂没有告诉科林，被达西娅救下后，很快自己的母亲就染上玫瑰瘟疫，在张嘴咬上她的胳膊时，被匆匆撞开门的父亲一刀砍死。

当时维尔摩拉的玫瑰瘟疫在漫长的混乱与血腥之后终于完结，现在却要在格林小镇卷土重来。

玛蒂头痛难忍，扯开自己衬衣内缝死的口袋，摸出一把薄薄的刀片。

她捏紧刀片，下定决心，就往回走。

*

第三日昼夜交际之时，神殿里河水与丰收之神的神像掩在崭新的十字架与圣灵神像后，深邃的眼眶落了薄薄一层灰色的阴翳，无声地注视圣战以来、和平不再后天使和血族各怀鬼胎的第一次会晤。

商钺坐在毓休下手，没什么精神地听着诸天使与诸血族就哪方出力处理茨宓希一事吵得不可开支，懒散的视线在唯一一个人类身上打转，没从现在的达西娅身上找回熟悉的胆怯不安和狡黠，于是没精打采地向右一瞟，落到达西娅身边第一位天使身上。

伊瑟。

他盯住祂，在自己意识不到的地方瞳孔都收缩竖起，视线逡巡过收拢的翅膀、流畅的金发和深蓝色眸子，刚喝过血的嘴里骤然泛起干渴，掩饰般地用酒水压住，心里想着他有多少年没见到伊瑟了？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时间在永生种的生命里是个伪命题，他从来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直到重逢故旧、看见达西娅眼角不再年轻的细纹和疲惫才恍然岁月匆匆，但是再见伊瑟时，又觉得时间好像从来没过去，消失的二十年只是被人类强加的错觉，甚至没有他们现在隔着的这张圆桌那么远。

他大口咽酒，像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被毓休提醒了一次才意识到对面似乎是在问自己话。

那位天使脸色霎时黑了，“我说——在围剿茨宓希之前，我们有必要交个底，莫莱亚斯亲王肯说一说当初希瑞是怎么丧命的么？”

希瑞。

商钺好半天才从记忆里找出这么一个人。

他在心底啊了声，发现二十年还是很漫长的。

他双手交叠，笑眯眯道，“你们希望我是怎么杀死祂的？”

“放尊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