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外出贸易的商人发现小镇的西区城门没有按时打开。

这座城门由钟楼保护，是小镇连接外界大路的主要出入口。

这批货物需要尽快发出，商人焦急万分，赶着骆驼和马急匆匆辗转了东区、南区和北区三个陆路出口，结果城门全都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卫兵也不见踪影。

商人擦了把脑门上热出的薄汗，嘴里嘟囔着“奇怪”就往水路赶。

辛德尔河倒是正常通行，除了耗费他不少财力高价临时雇佣的一条大船。然而在大船行驶到水道正中、辛德尔神殿一侧时，船身却忽然向□□斜，将甲板上的人通通甩出！

商人站在甲板最里处，险而又险地抓住了延伸在外的一根桅杆，摇摇欲坠地吊在半空。

帆布在不平静的海风与浪水中猎猎作响，给商人的脸连抽了几个耳光，将他的视线抽向并不幸运的其他船员。两个被海水吞没，还有一个却为桅杆的尖端当空贯穿吊在他身侧，咽着最后一丝气冲商人求救：“.......救救我.......”

商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却被巨大的浪花迎面灌入一大口和血的液体。等到浪花过去，他看见桅杆处的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

他缩紧的瞳孔倒映出那团蠕动的东西，看见三只眼睛、两张嘴巴和数不清的手指，离他最近的那只眼睛睁开，露出一只浅绿色瞳孔，眼白的位置有密集的红血丝——这些长年海上作业的水手，眼睛在积年累月的海风侵蚀下总有这种毛病——眼睛的主人刚刚就在三米开外向他求救，但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就像......被吃掉了。

巨大的恐惧慑住商人的嗓子，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血肉一样的东西凭空向他蠕动而来，张开的大嘴里有一把闪烁金光的十字架，和不远处辛德尔神殿的十字尖顶遥相呼应——

商队在辛德尔神殿旁覆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格林小镇，但比起这个，听说城门全面封锁的人们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他们试图攀爬城墙，试图找镇长要个说法，然而第一个爬上城墙的人却被一道破空的长箭射下，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句话是“外面都是十字军”。

十字军，教廷直属的队伍。

而就在这几日，有教廷的贵客来到辛德尔神殿。

接住他的霍尔兹心底漫上一层寒气。

他回过头，看见人群外围站立的屠户多伦，老人依旧撑着那把剔骨刀，对上他视线后眼尾的褶皱嘲讽地眯起。

“背弃了河水的子民，终于要遭到河水的报应。”

伴随这句话的，是人群爆发的尖叫。

众目睽睽之下，霍尔兹僵硬地抬起自己沾染血液的右胳膊，靠近手腕的部位布满维尔摩拉的难民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的玫瑰花纹。

三米开外，多伦回身的动作顿在原地。

他摩挲着手中的刀把，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在恐惧慌乱的人群中显得过于平静，过于.......哀伤。

玛蒂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遭到河水的报应，毕竟她如愿以偿地找到茨宓希，尽管这是主动送死。

她看不见怪物的形状，腥臭的风在她刚刚划开的伤口表面激起层层的鸡皮疙瘩，在利物逼近的瞬间她捏紧手中的小刀反手刺去——却扑了个空。

空气中炸开什么东西，她头脑嗡鸣，在撑住地面的手背被溅上温热的液体时察觉自己已经跪倒在地、鼻腔耳道不停在流血，听见的话语都像浸泡在血水里朦朦胧胧：“小姑娘，往边上让让。”

眼前扑去两个黑色的影子，衣摆像蝙蝠翅膀翻飞，稍后的那位还有空朝她眨眨眼，“多谢你引出茨宓希啦。”

视线呆呆追向追着茨宓希远去的两只吸血鬼，玛蒂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吸血鬼利用了，然而下一刻因恐惧而发抖的大脑瞬间停下战栗的本能，清醒无比地驱动双手摸索向黑暗中的潮湿墙壁——

她不惜送死也要来到这里，是为了搏一搏回家的可能。

此时吸血鬼和茨宓希同时离她远去，再没有什么障碍阻拦她逃出神殿！

她要回家！

回家！

剧烈的喘息在过道里回荡。

这条通道原本只有半人高，被达西娅一剑劈成狼籍，好处是不必再躬身爬行，但随之而来的坏处就是玛蒂摸索半天也没找出她当初因为意外被拐进的小门。

......沾染灰尘的手掌先抓住一块曳地的衣角，眼球慢半拍地被通道里不知何时漫溢的金色光辉刺激出奔涌的泪水。

她认出祂。

祂是那天目睹商钺吸食人血的天使。

尽管她看不见所有天使的面孔，但这位的光辉比任何人都要明亮圣洁，见过的人都不会错认。

“做得很好，孩子。”她听见天使的声音轻柔地飘落，“你会安全地到家。”

“......吸血鬼，给我下了诅咒。”声音从喉咙中挤出。天使的指尖落在她额头。

天使沉默瞬息，就像当初祂找到她要求帮助、听完她的遭遇后那样并不言语，也没有任何她以为该有的对于吸血鬼的斥责、愤怒与嫌弃。

只是沉默。只说，“你不会有事。”

又问，“之前你提过商钺的问题，你向他做出选择了么？”

商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