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圭没有走近，上前的是毓休，他亲自将商钺扣下，侧脸沉静而长眉拧起。也许是刚刚重逢伊瑟的缘故，商钺偏头看着他，莫名就想起曾经在销金窟的巢穴里遇见的毓琉。

虽然因为性别、性格、装扮和地位等原因很少有人将两者放在一块比较，但其实仔细观察，同胞的两人确实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听说两人还是人类时就相依为命地在皇宫里长大，虽然是公主，但脑子不好的毓琉常遭人欺负，身为哥哥的毓休就会出面帮她讨回公道，毓休登基皇帝后更是疼爱妹妹，为她在皇宫里打造了一座游乐园，后来同时堕落为血族，两人的关系也依然不受影响。

——这样的人，会利用自己的妹妹么？

——毓琉在销金窟的血祭现场被破坏时出现，究竟是因为那个不知名的瞎子，还是她最亲爱的、身为秘党首领的哥哥？

商钺的时间不多，他决定依靠直觉行事。

试探的第一步，是十字审判时的原罪。

“如果我死了，你就是新的原罪。”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毓休在血药及其衍生的这么多事情上都保持着缄默的态度，以至于商钺在最初就怀疑过秘党是不是默认了「色欲」入人间，现在「色欲」没了，「贪婪」又在不可控的商钺身上，如果毓休对此有任何企图，他一定会——

但是毓休没有动手。

不光没有，在茨宓希趁商钺受刑偷走血药、恶意扩散人间后，他还大方地帮助商钺收拾残局、归还血药来源；在商钺养好伤、囚禁圭后，又慷慨地宣布授予商钺审判的权利，几乎是默认商钺对圭动手。

一年后，圭病逝，血族默认商钺杀戮尊长，公然违背秘党戒律的最后一条“弑亲”，但依照不知真假的圭的遗愿，商钺成为莫莱亚斯亲王，和早先确立的莫莱亚斯族长奥菲莉亚分立共治。

这些年商钺大大小小地试探过毓休许多次都没有发现任何破绽，直到前不久毓休找上门，主动揭露茨宓希在自己手中这个秘密，似乎是多年过去终于开始、或者是圣战在即不得不求助商钺的玫瑰瘟疫。

大鱼终于浮出水面，轻轻咬住钩子。

商钺强忍和无数双眼睛对视的眩晕，仔细观察地面的图案。结果越看越是眼熟，和记忆反复比对过后，确认那是销金窟血祭发生时，巢穴顶部描绘的壁画。

商钺心底一突。

他能记住那副画，完全是因为伊瑟“死”前拖着一副半残的人类躯体也要仰头看，看完之后头也不回地步入火海。

壁画讲的是什么来着？

商钺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线条一道一道描摹出完全相同的内容：吸血鬼的由来、圣战天罚、二代沉睡、该隐复苏......最后是火焚末日。

彼时他没注意，如今再看这幅画，发现事情的发展竟然和画面诡异地重合，抵达圣战的这一篇章。

那下一步是......

商钺的瞳孔骤缩。

.......吸血鬼在圣战中落败，二代种消失殆尽，氏族式微。

丧钟于此时无声敲响，钟声从遥远的奥姆里德传来，那里有一片死无葬身之地，连最胆大的蝙蝠都不敢擅自闯入，在商钺接受十字审判的那天却长出了一株通天贯地的长荆木。

从来没人见过这样高的长荆木，顶破奥姆里德的浓雾出现在城堡周围时，哪怕是以长荆木作为氏族图腾的莫莱亚斯族人都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刚接受族长加冕的奥菲莉亚跪在地上，突然发疯似的向外跑，跑过漫漫的浓雾与枝叶，在长荆木扎根的血泊里连滚带爬地背出一个全身浸血的人，看不出是死是活。

而留在城堡的夏恩呆呆愣愣地看着长荆木的一条枝叶延伸到眼神，如有灵性地抹了把他的眼角，带下一连串细密的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他哆哆嗦嗦地问。

“我叫莱文。”树叶窸窣作响，和记忆里那个内向又八卦的小吸血鬼重合在一起，“如果我死了，就让我变成长荆木，长在城堡边上守着你们。”

圭看着树叶，疯狂衰老的面容像是垂死的人类，“莱文，这棵树，每一片叶子都连着一个莫莱亚斯族人的性命。”

“等到叶子都枯萎，莫莱亚斯也到了灭亡的时刻。”

听见这话的莱文晃晃树叶，声音里有一分天真，“是的，我会守护你们，直到大家都躺在我的根系之下。”

一声叹气，也许来自死去的圭，像在嘲笑商钺的不自量力，和商钺怀抱里象征夏恩的长荆木叶一起掉落在地面，流散的生机点亮落地时半灰半红的末日图案，而后红色的线条便眼睁睁地长出一截，越过“天罚”，朝“战败”延伸去。

莫莱亚斯是末日的燃料。

莫莱亚斯是末日的燃料！

没有人想要末日，他不想，毓休更不想，因为在末日前先有注定战败的圣战，二代种会先一步死在自己的宿命里......没有人想死，即使预言里还说在未来二代种会复苏，谁能保证苏醒的会有自己？谁能保证醒过来的自己就是自己？

但是瓦洛瑞姆亲王死了，维迩·恩秘死了，圭·莫莱亚斯也死了，在目之所及的未来里，商钺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毓休应该也看见了。

所以他不择手段地调动了茨宓希和玫瑰瘟疫，想要在终局之前先一步将莫莱亚斯拖下圣战的浑水，赌是莫莱亚斯先死，还是商钺先死。

而商钺别无选择。

图案的最顶端是末日的终局——那是一只眼睛。

也许是神的眼睛，也许是该隐的眼睛，商钺认不出来，只在眼睛的倒影里看见了面色惨白的自己和身后紧闭双目的伊瑟。

他想回头再看伊瑟一眼，可是来不及了。

神殿外，夏恩被天使的弓箭穿透胸膛，毓琉的银龙借此机会将尤伊诺里钉死在原地，带有金光的血液一瞬染红了涛涛的辛德尔河，在毓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和地底横冲直撞的光明力量一起，内外交夹地冲垮了这座百年的辛德尔神殿。

从被人类的妄念创造，到被人类的欲望劫掠，十三尊神明从始至终都神情平静，注目着属于自己的末日终于来临，庇佑过人类的河水从墙面新生的裂缝中涌入，涓流成涛浪，在天使的神力下咆哮着将地底的秘密尽数吞噬。

包括末日，包括......玫瑰瘟疫的真正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