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笑容古怪,“是啊,我都是教皇了,所以那些胆敢背离我的,我更不应该放过不是吗?”
因此他借着被圣裁所押解调查的机会,抓住了一瓶标签为“真实之眼”的复制药剂。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真实的眼睛开启后,他错手打翻了教廷里的烛台,连绵的火险些将饱受重创的建筑再添狼藉,他却抛开所有试图施救的侍从,用教皇的权杖一棍子砸开了受灾最严重的墙壁,壁画里的天使狼狈地垂下泪眼,而壁画外的教皇对着墙壁里卡西耶尔最常用的忏悔室癫狂大笑——忏悔室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写着教皇原本命运的预言书残页,被踩在教皇很熟悉、此时却相当陌生的一只黑猫脚下。
唯一露出的话是“专断神权,惨死于大火。”
真实之眼中,这句已经过时的预言露出被篡改的痕迹,有人慎而慎之地涂掉“惨死于大火”,改动的笔触在周遭顿了又顿,最后什么也没写上。
不光如此,在他曾经所见过的充斥着诋毁亵玩毫无尊严的命运上,都存在着大大小小类似的删减篡改,没能让他的命变得多好,至少没有让他滑落深渊。
而他是认识那些字迹的。
“你说卡西耶尔在想什么?以为我会感恩戴德吗?”他没头没脑地发问,在近侍惊恐的眼神里看见自己神经质的冷笑,“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被我这种烂泥沾上,哪怕是神都要跟我一起下地狱!”
“可是他逃走了呢。”
教皇转过阴冷的眼神。
突然出现的黑猫舔了舔爪子,傲然昂起头颅,黑曜石般的竖瞳睨着教皇,赏赐般地再吐人言:“但我可以帮你再抓到他。”
傅晚不知道教皇在搞什么幺蛾子,她偏头努力避开针头,余光在教皇腰侧的口袋间看见露出的纸张一角,边缘发毛,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的样子。
她见过,这种纸张迄今为止只出现在第七区的拍卖会上,虽然当时还是一本完整的书,但由于材质特殊老旧,见过就很难忘。
当时拍卖会说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预言书。
自从和奥菲莉亚打过交道,她对“预言”“末日”这些词汇就异常敏感。
傅晚随口应付着教皇,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向那伸去——
拿到了!
还来不及高兴,腺体传来剧痛,教皇喜怒无常地将针管推到底,“算了,我和你多说什么呢......”
骤然的眩晕里,这个声音听来竟然是熟悉的。
傅晚做了一个梦。
她确信是梦境,因为梦境里她自己似乎并不存在,意识飘浮在上帝视角的位置,她可以随意拉近放远变换角度,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雨水打湿草地的气味,就像是在光脑上观看4D影片。
影片的内容是葬礼,主人公不详,宾众来了很多,一应穿着黑色礼服打着黑伞,面色肃穆地静立在沉沉的天幕下,唯一的亮色是被缓缓抬来的纯银灵柩,表面同材质的十字架熠熠生辉得叫人坚信可以退散一切黑暗生灵。
——并没有。
傅晚熟练地分辨出这里那里的树林间探头探脑的吸血鬼,数量还不少,不像是来捣乱的,反而面有悲戚,却又没人上前。
出于尊重,傅晚没有立刻借助梦境的优势上前端详死者样貌,而是规规矩矩地收回目光,“站”在人群中听主持葬礼的神父低声道:“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你们信神,也当信我......”*
也许是雨水太大,也许是青草的气味熏得人头晕,也许是空气中时不时就有啜泣声,不光来自人类,也来自树林边缘的吸血鬼,傅晚听着听着,心里也被传染了这种难过,低下头抹了抹眼泪。
没抹到,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眼睛,哦,原来我现在都不知道算是什么东西。
再抬头,安魂弥撒正被唱到最高潮,有风携雨带雪地凭地卷起,傅晚眯了眯眼睛,忽然瞥见人群前方多了一个人,像是个大号的发光体,巨大的翅膀合拢在身后,无垠的雨雪穿过他周身落在草地,溅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侧脸很是熟悉,傅晚的表情古怪起来,知道审判官是天使和亲眼看见审判官长着翅膀是两回事,她咽了咽口水,这下是真的接受自己上司是天使的事实。
但似乎除她之外,在场没人能看见祂。哭泣的人继续抹泪,神父的弥撒一句不停地接唱,连那些本该遇见天敌的吸血鬼都表情不变地继续悲伤,在唱诵声里边害怕哆嗦边坚持站在原地。
傅晚回过神,冷不丁和不知何时转过身的天使对上视线:!!!
不过还好,“看不见她”这个定律即使是天使也没有失效。
傅晚大脑空白半晌,终于意识到天使应该是在看她身后的方向。
她顺着望去,在视线的尽头看到商钺。
这个商钺孤零零站在树林的阴影里,和他的同族隔着好长一段距离,面色神情晦暗不明,只能看出脸色白到吓人,和现在比起来都更像坟墓里刚爬出来的,也许下一秒就要直愣愣地摔回棺材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黑发湿得七七八八,隔着雨雾的视线也仿佛被漫长的距离打湿,但傅晚怀疑那只是个错觉。
她转回身,发现天使已经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