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莱亚斯城堡在数月的沉寂过后再次迎来它的主人、族人和一个长有翅膀的客人,中庭最大的那棵长荆木却已经失去迎接客人的力气,躯干不断泛上死寂的灰白,仅剩的绿色叶子窸窸窣窣地掉落,却不再代表着族人死去,而是这棵树本身生机正在流逝。
莱文决定代替族人去死。
商钺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莱文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也不知道伊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莱文最后的遗言转瞬即逝,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强烈的是满腔的情绪,就和当初哭着喊着让商钺快点离开一样。
但是走出城堡、去往远方难道就能逃开宿命吗。
商钺回过神,余光里卡西耶尔再三探查过阿桑的伤势,确认无疑后包扎起自己的伤口,商钺在离祂最远的位置坐下来,半晌后讥讽道:“怎么现在愿意说了。”
天使悦耳的声音此时如同被火焚成灰,低而嘶哑:“因为你没用了。”
这句话堪称冒犯,换商钺以前的脾气绝对要拔剑而起砍上几刀,此时力竭般懒得计较:“对那个眼睛没用吗。”
天使转过头,瞥了亲王一眼,再转回去,这回能够好好说话了:“奥菲莉亚对外宣称阿桑是圭·莫莱亚斯的转世,是末日预言里最重要的那一环。实际上阿桑只是你的替代品,预言里真正起效的祭品是你才对。她瞒天过海,阿桑替换你后即使仪式完成,那个东西降临到没有原罪的阿桑身上也是白搭。”
商钺捕捉到关键词:“现在我的原罪也失效了。”
“是啊,不知道奥菲莉亚用了什么办法,你也不算祭品了。但现在,那棵树作为莫莱亚斯的替代品死了,燃料已经倾倒,屏障即将碎裂。他们肯定会抓紧时间再换一个祭品,或者说容器。”
商钺坐在月光也找不到的地方,和黑暗融为一体。他听见这样一番话没有惊疑,没有诧异,没有震怒,接连的失去消耗了他所有的情绪,半晌,他道:“你怎么知道的。”
卡西耶尔僵硬地牵动嘴角,“不光只有你看见了审判镜和预言书开启的回忆,还有我。”
商钺盯着祂缓缓道:“......你的记忆里也有‘牠’出现。”
审判镜的干预过后,曾经被刻意遗忘的伪神在记忆深处浮上水面。这是商钺记忆的最大变化。
角落里的卡西耶尔凝固如同一座石雕。
“牠是不是和天国覆灭有关。”轰隆一声,城堡外有惊雷响起,淅淅沥沥的雨紧随其后,卡西耶尔如梦初醒:“不。”
“或者说不完全是,”祂轻轻吐出一口气,犹带血气,“我说过,天国覆灭的罪魁祸首是天使长,我亲眼看见祂一剑刺中审判镜,天国震颤不息,将除牠之外的所有天使都排斥出去。等我醒来后,神迹已经降临,同胞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找了他们很久很久,却在圣裁所重新遇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审判官......我怎么能不恨。”
商钺沉默良久,道:“看来这是你创立拂晓的原因,后来又是为什么离开拂晓?”
卡西耶尔:“......”
雨没完没了,大雨中偶尔闪烁的闪电里这座古老的城堡一览无余。墙皮斑驳,漆具衰朽,楼梯的扶手摇摇欲坠。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卡西耶尔收回视线,低声道:“亲王,就和你的城堡一样,时间长了,老的老、坏的坏,一开始因为同一个理由聚集起来的人,慢慢地也会走散。不过在他们看来,我才是那个叛徒。”
“他们是谁?”商钺想起唐荃的过往里看见的五个人。
“拂晓成立之初,我设置参议院平衡决策权,参议院成员一部分从组织成员中选举产生,一部分为合作机构代表,比如教廷圣裁所。我无意和他们对抗什么,我的初心只想要让所有人都可以活得更好。但我太天真了,权力这种东西,没有对抗冲突,就只剩下弱势群体无穷无尽的妥协——时至今日,特别是我离开后,参议院应该大部分都不是拂晓的人了,我能确定的只有代表教廷的教皇和代表拂晓的图灵,如果奥菲莉亚接触到圣裁所实验室,那么她大概率会获得邀请,除此之外——”
这些名字并不十分意外,但接下来听见的让商钺微微眯起眼睛:“我怀疑戈伦·梵卓也许代表秘党也会受邀。”
但即使如此,也就只有四个人。
“最后一个人会是伊瑟么。”商钺问。
“不可能。天使长在覆灭天国后近乎濒死,中间养伤养了百年,一直到十三年前才冒出来重新上任审判官,此时圣裁所实验室已经完全与主体切割,审判官对拂晓而言价值不大。”卡西耶尔站起身,“我不知道祂这样无所事事十三年是为了什么,但想必这就是天使长一贯自私做派,凡人的死活是不入祂眼的。”
卡西耶尔眼神冷淡:“亲王,我说这么多,不是求你拯救世界的意思,如果末日真的降临,你的族人逃不过,阿桑逃不过,你自己也逃不过。我去十三区了,你好自为之。”
*
身后传来叮铃哐啷翻箱倒柜的声音,商钺从羽毛上移开视线,看护夏恩的人惴惴不安道:“......夏恩大人说要找预言书。”
商钺摆摆手,族人离开房间后将房门带上,发出“叩”的轻响,但依然惊动夏恩从大开的衣柜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到门旁的商钺:“......殿下,预言书在哪?”
“你要做什么?”
“我要找到预言书。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为什么不见了,是不是有人偷了预言书......”夏恩逻辑颠倒,神经质地啃起指甲。
“找到预言书后,做什么。”
“当然是打开!我的血能打开预言书不是吗!”夏恩大叫,“我打开预言书,给殿下看,殿下要快点看到预言书......不然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商钺皱起眉,“为什么来不及?有谁告诉你什么了?”
但夏恩已经听不进去了,缔结单向血契对四代吸血鬼而言和要一半的命也没有区别,他伤势未愈、打击又过大,神智陷入沼泽般的混乱中,只能记住自己要做什么,没法说出为什么。
商钺从怀里取出预言书,像是小狗看见一根肉骨头,夏恩的视线立刻牢牢地黏在上面,滴血打开预言书后突然消停般跪坐在地,不停喃喃:“快给殿下看,殿下快看......”
莫莱亚斯的房间不多,但守财奴夏恩将每一块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地下室面积大到奢侈的地步,足够同时容纳夏恩和阿桑两个人养伤。此时噪音的来源勉强降低音量后,空旷的房间便回荡着夏恩大口大口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