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做什么。

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有人说商钺肆意妄为、罔顾戒律，还有人说他本性如此，能继承原罪的都是天生恶种，因此他们的目的唯有作恶，多端地作恶，不停地作恶，创造瘟疫，掀起战争，将所有人都拖入泥潭般的血海里，至死方休。

但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商钺其实没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倒是身边的人想的多做的也很多，多到反而是他被动回应、疲于招架。

预言里末日吞没世界，回到现实商钺还在愣神，地上的预言书凭空从书角燃起火，飘摇的火苗一幅随时就要自行熄灭的萎靡样子，却异常坚毅地挺过商钺所有的抢救手段，一点一点将预言书蚕食殆尽，最后在余烬里短暂地闪出一个温润的符号，明明灭灭地照亮了室内沉郁。

好巧不巧，那个符号商钺认识，表明施术者是莫莱亚斯族长，施下的咒术是预言书的封印一经打开即刻销毁。

墙角边，阿桑仍然蜷缩在被褥间，脖颈间触目惊心的伤痕尽数转移到夏恩身上，于是相比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夏恩，他的状态简直好到不能更好。

但如果没有夏恩设下的那个血契，他要么死在伊瑟的剑下，要么死在奥菲莉亚的刀口，总之在后者的设想里，他走不出奥姆里德，必然是要埋葬在未曾谋面的家园边，成为末日的一抔养分。

而后这本奥菲莉亚苦心孤诣送来的预言书就会随之解开最后的封印，环环相扣地转动命运的齿轮，将真相尽数摆在商钺眼前。

真相就是，在末日的预言里，商钺的死亡是神登场的最后一环。

圭的预言书只看到圣战的终结，他以为末日在那时就会到来，所以处心积虑要提前除去商钺，不光是为了给族群改命，还为了销毁神预定的躯壳。

结果在某个时刻，大概率是商钺从死无葬身之地出来的时刻，他胆寒地发现预言开始发生超出掌控的偏离，或者说，是预言走上注定的正轨。

它是错的，但它又是对的。末日不如圭预料的那样在圣战之时，反而因为他的干预走向传说里似是而非的结局。

销金窟和辛德尔神殿的壁画里，真正的末日在圣战结束的千年之后，圭·莫莱亚斯成为它最终的推手。

他在生命最后才领悟到这一点。

而奥菲莉亚在获知预言书后，精心打造了一个阿桑作为商钺的替代品。

用自己的血诞生一个血脉超前的后裔，用自己的血律成就阿桑篡改预言的假象，精心编纂出“阿桑可能是圭·莫莱亚斯的转世”的弥天大谎，牢牢攥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后，让她的合作对象，同样想要保住商钺的天使长寻找破局之法。

为此，不惜和商钺决裂，不惜让这个替代品真的死在末日的祭典里，也不惜自己的性命。

商钺出奇地愤怒了。

直到今天他终于发现一件事，就是从头到尾他不多想，但总有人要越俎代庖地替他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甚至胆敢罔顾他的意愿。

这算什么？

商钺身形剧颤，剧烈地咳出一口血，从复苏起连轴转的旧伤积重难返地压弯他的腰背，传送来眩晕的感觉，却被冲天的怒火强撑住脊骨，他一掌拍在墙面稳住身形，狠狠抹去嘴角的血，很快消失在莫莱亚斯的地下室。

舞台前的皇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恼怒于洛维斯特不听命令，又暴躁于自己对此无可奈何，于是便将怒火通通撒向了去而复返的罗安，让人坐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地站在那成为一个显眼的靶子，和台上茫然的选手遥相呼应。

秘党领袖的戈伦反倒十分长袖善舞：“不如请罗安大人代替洛维斯特大人嘉奖选手。”

不算个好主意，但罗安松了口气，难得真诚地冲这个吸血鬼点了点头。

戈伦朝他回笑。

皇帝是个草包，皇室更是后继无人，唯一的公主失踪到现在也无人问津，罗安上台的路上将皇帝骂了个狗血喷头，怀疑他勾结吸血鬼不仅为扳倒一直看不惯的圣裁所，说不定还为了自己哪天获得初拥长生不死。

呵。

泛白的气体从鼻子里喷出来，罗安才发现台上的空气有点冷，和场下的火热截然不同，胜利者局促不安地站在竞技场正中，看过来的眼神甚至还算是清澈——虽然在半身血渍的对比下显得滑稽又格格不入。

罗安挺直了腰背。

奥菲莉亚和审判官下落不明，他就是圣裁所最高的权柄，自然不能露怯。

和胜者对上眼的刹那，罗安忽然看清了他的瞳孔。

重瞳。

一横一竖，交叠如十字。

那不是教廷的符号么？但是教皇从来没有给他任何信息......

冷意如有实质，冻住脖骨肩胛，转过去时嘎拉嘎拉地响，他看见台下密密麻麻的眼睛，在一刹那尽数亮成红色。

寻欢作乐的、声色犬马的、献媚讨好的，在某一个瞬间抬起头看向他，猩亮的颜色如同血渍，斑斑点点，围绕着台下的唯一一个人类——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