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在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作风相反,宁岑为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胆小怯懦、庸俗平常,这种感觉在看见自己从来看不惯的私生子弟弟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达到了巅峰。
被设计成为吸血鬼,被设计逐出前半生的富贵迷梦,宁岑为浑浑噩噩地混迹在从前最瞧不上的第六区贫民窟里,在知道自己的血律也是弟弟精心打造的陷阱时麻木而没有波动地接受了现实。
直到商钺问他:“你知道你的始祖是谁吗?”
他僵硬地扯动嘴角:“是谁?”
“茨宓希,以血肉为生,吸血鬼里的野兽。”商钺道,“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律来源于谁、怎么使用,看起来他们也就打算把你当个一次性工具,用完了就报废。你难道甘心吗?”
“......”
沉默在喧嚣的阿斯丁划出一片死寂的空白。
“甘心能怎么样,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难道要我去反抗他们吗?那只会死得更快。”
“不,我可以保证你活下来。”
这个亲王眼里很深,和宁岑为初见他的那副伪装完全不相关,以至于他现在他的漆黑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会不自觉地恐惧而颤抖。
他不知道,这是源于血脉深处对于高等级吸血鬼的恐惧。
诚如商钺所言,从来没有人教导他这些。他被迫保留人类的认知,却要适应野兽的习性去茹毛饮血。
因此迫于血脉,迫于威压,也许是迫于还未消泯的、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自尊和求生欲,他没有拒绝商钺。
也许还因为商钺说:“给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
宁岑为微微出了神。
他从没觉得自己不自由,但在商钺说出这两个字后,他还是由衷地生出一点向往。不多,就像小时候想吃一颗糖,长大后想抢走分在弟弟身上的父母注意力一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因为他胆小又普通,饶是图灵庞大的数据库也没有对他防备,轻易就被他找到血祭阵的开启方法,但按照商钺所说,这件事情早晚都会落到他头上,因为他继承的是“血肉”的血律,他的血脉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茨宓希,而拂晓想让它回来。
而他亲爱的弟弟,不知是提前洞察这点还是本身和拂晓存在联系,迫不及待将他推上了“血肉”的祭坛。
很疼。
每一次血律的开启都很疼,他初出茅庐地运用血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吸血鬼都这样疼,像是一只手反复蹂躏胸腔内的心脏,试图手动让它重新跳动起来一样。
咚咚。
很快他发现不是幻听。
那些死去的、濒死的尸块血肉,在他的血律影响下渐渐共振,就好像里面真的塞着一颗活着的心脏一般。
有灰色的虚影从中升腾而起,向刺目的探照灯所组成的天顶漂去。
那是灵魂吗?
吸血鬼也有灵魂吗?
宁岑为怔怔地看着,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上正在经历的痛苦。
但是马上,灵魂漂浮的去势一顿,而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下拽!
轰的一声,阿斯丁的地面裂开大口,将地表上所有生灵吞噬入腹。
*
这熟悉的感觉。
像沉溺在一望无际的海水里,画面和声音都在流动的水花里扭曲,目之所及的海面隐隐漏下遥远的光亮。
但一想到这个水说不好是茨宓希的胃酸,商钺立刻挣脱出来,划开水面的瞬间落脚的地方变作一片荒原,连个水坑也没有,乌压压的阴云堆积在天际,凉风里送来雨水将至的气息。
听见枯草嘎吱嘎吱的响声,商钺偏过头,看见洛维斯特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左一右拎着宁岑为和毓休两人,只不过宁岑为还剩一□□气,毓休却已经满面死气。
他将两人一丢,说:“跑了。”
指的是毓休。
“不奇怪,说不定整个梵卓都是他的傀儡,一个废了就换下一个。”商钺道,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
走出几步,回头却发现洛维斯特没跟上来。
商钺:“?”
洛维斯特:“事情我办完了,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