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剑已毁。商钺必死无疑。”

教皇躬身，烛台倾倒火焰，点燃黑暗中的一圈蜡烛，烛火的阴影鬼魅似的滚过金边的衣摆和银线勾勒的十字、鸢尾、百合。

“......”

黑暗里，毓休的神情忽明忽暗，他意味不明地掀起嘴角。

“比起‘茨宓希是为商钺准备的陷阱’这种事后解释，我更倾向于是希望我和商钺两败俱伤然后双双为茨宓希收割呢，如果不是我有所防备，只怕你们现在至少除去了我。这就是你们合作的诚意？”

教皇放下烛台，从图灵手中取过巾帕擦手，闻言笑了一声：“陛下多虑了。谁也没想到商钺会在那时突然发难，当然也没想到您如此心急。在我们原定的计划里，是商钺开启血祭进入血肉大教堂后，您才篡权夺位不是么。”

寂静，漫长的寂静。

二代吸血鬼的威压压上脊梁时，教皇的呼吸未变。

半晌，毓休哼了一声，教皇知道这就是揭过了，露出一个笑容，主动道：“好在有惊无险，商钺还是走入陷阱，还带上一个洛维斯特，此后这世间再没有能威胁您统治的二代种，人类将长久地为您和至高的神统治。”

这话听起来并不十分让毓休舒服，眉头一跳，“商钺死后，那个神就会复活在商钺的身体里？”

“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神从未陨落。”烛火忽的跳动，幢幢的鬼影便也张牙舞爪地匍匐在墙上的肖像画。然而肖像的主体却并非人类，而是一只黑猫。画家用了大量精力绘制黑猫的瞳孔，使得它在再微弱的光源下也炯炯有神，毓休对视几秒，心下古怪地移开目光。

邪典。什么教皇不供神像供黑猫。

“可天国的那位曾经存在，现在陨落了。”毓休反驳道。

“也许是的。”教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您和神合作这么多年，难道至今仍未戡破世界的真相吗。”

“千年前跟我合作的人可只告诉我我能如愿复活，没说千年之后神也没死。”毓休上前一步，半身走入烛光中，“预言里说神在归来之前会吞噬所有的二代种冲破封印，我怎么确保预言是真正翻篇了，而不是千年之后还要重蹈覆辙？”

他换了一幅躯壳，躯壳的主人是梵卓这两年纳入的新人，并不认同自己的血族身份，又回不到人类社会，一直生活在十三区边缘的一处地下室里，直到前不久戈仑亲自召回他，问他愿不愿意为族群献上生命。

这当然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题，年轻人在被迫点头的霎那成为备选的傀儡，可怜的八代种，血脉淡得像水，承载不了毓休万分之一的力量。

但是没有比这更好的选项了，他被商钺暗算失去身躯，一时之间能调动最快就只剩下同在十三区的这具。

在此之前，他会在人类的社会渗透好秘党的势力，和这帮神不神鬼不鬼的家伙切割。

教皇微微笑道：“预言里神明吞噬二代种，是因为他们缺乏信仰、缺少敬畏，而您早已成为神的信徒，自然不必担忧。”

“何况还有一个好消息。”

毓休倨傲瞥去余光，示意呈上。

“拂晓研究茨宓希多年，发现比起过去认为的血肉大教堂是茨宓希始祖的埋骨之地，它可能正是始祖本身，只不过缺少生机。”

毓休变换姿势，微微站直了。

“一切后代生机发轫于茨宓希始祖，所以始祖的生机实际上弥散在每个后裔中。当后裔回归血肉大教堂，整座教堂会瞬间苏醒，将教堂内的所有人一齐封锁消化。”

“有这么一个可能，神降临需要时间，从血肉大教堂中走出也需要时间，在很长的未来里，您的帝国只为您独享。”

......

打发走面色微妙的毓休，教皇朝画像恭敬地鞠躬道：“如您所愿，冕下。”

画像中交叠双爪的黑猫忽然动了，那双眼睛灵动一眨，喉咙间滚出一道男声：“他很敏锐，可惜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你空口编造的谎言，不愧是当上教皇的人。”

“......托您的福。”刚刚四平八稳的教皇短促地吸了口气：“现在您能告诉我卡西耶尔的去向吗？”

在复制“真实之眼”的血律看见关于自己的预言后，突然口吐人言的黑猫告诉他通过了神的考验，有资格晋升神使，并许诺帮他抓到卡西耶尔。

“我是神使，那你是......神吗？”那一刹那比起欣喜惶恐更多是茫然，这世上有没有神这个问题教皇思索过多次，最终将自己的命运归结于运气不好，现在却有人向他确认神明的存在，而他所有的不幸只是神明的考验，而教皇的权势甚至卡西耶尔的出现都是神明的馈赠。

“不，我怎配神的称谓，我只是个无人注意的影子，等到神的圣光普照大地，这世上就不会有影子的存在。”

他听不懂，但现在他知道再找不到卡西耶尔，他就要迎来下一次发//情期了。

黑猫善解人意地体恤了教皇的难处：“神即将复苏，作为功臣，很快你就能免于发//情期的痛苦，卡西耶尔自然也无用了。”

教皇低着头，脑海一片空白，又听黑猫有意无意道：“不过卡西耶尔似乎也在血肉大教堂呢。”

“现在所有人都在血肉大教堂了，”黑猫歪头，笑道，“难道那里会成为故事的终局么。”

一旁默默不语的图灵瞳孔忽然闪过两道亮光，黑猫的双眼移去，见是两道数据流。

“报、报告，”图灵开口时结巴了一声，“检测到‘血肉大教堂’能量异常——低于平均预测值。”

笑意淡淡褪去，黑猫道：“看来亲王殿下还是没法死呢，为什么？”

图灵检索完毕：“目标对象已失去追踪信息，疑似离开血肉大教堂。”

黑猫陷入沉思，在它没注意到的地方，教皇怔怔地想：那卡西耶尔......应该也还活着。

这个念头大逆不道一般，刚冒出头就被理智绞杀殆尽，但紧绷的一口气还是下意识忪了。

*

教堂内平地生起大风，身体冷不丁被吹在半空时，商钺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是个孱弱无力的人类。

没有血律，没有原罪，身体沉重得像陷在泥浆里，又轻盈得无法抗拒这阵曾经放不进眼里的大风。他在半空中抓住一根骨头，又滑不溜手地跑走，晕头转向地跟着骨头堆打转，最终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时，觉得自己脑浆都被甩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