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这么狼狈的商钺晃了晃脑袋,冷不丁晃出一声诈尸般的“你叫商钺?”,他浑身僵直,目光愣愣地钉在身前方寸,看见自己换了身衣服,很粗糙的麻布,但是溅满了血,包括摊开的手心。
说话的人见他一声不吭,继续道:“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跟我走?我有一座城堡,现在没几个人,但以后人会变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们当作家人。”
......家人。
商钺想也不想就要拒绝,但实际上这具麻木的身体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圭·莫莱亚斯离开了痛苦的家乡,过上每日无所事事招猫逗狗的日子。
“难以置信,你会轻易地相信别人。”奥菲莉亚蹲在钟楼顶端,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万一来的不是我们族长而是其他人呢?比如恩秘亲王、瓦洛瑞姆亲王,落在他们手里,即使是后裔都要被剥一层皮。”
商钺叼着片长荆木叶,眼睛在落日里眯成两条缝,“那我估计早早就在秘党里一战,啊不,两战成名了,秘党领袖也不会轮到毓休来当。”
“呵。”奥菲莉亚冷笑过后又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开口道,“说真的,如果是我的弟弟,我宁愿他在外面流浪,也不要这么轻易跟别人走。”
“你居然舍得夏恩去流浪?”
“......这是重点吗,人心不可尽信,你以为别人掏心掏肺对你好,说不定那个人是想要掏你心掏你肺。”
商钺吐出那片叶子,神色诧异:“奥菲莉亚,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奥菲莉亚撇开脑袋,“可能是听说恩秘亲王开了销金窟,甚至把自己的后裔也当作揽客的工具,我有点不忍心。”
“哇,这才不像你好吧。”
正要起身的商钺脚底打滑,居然一个呲溜地从屋顶摔下去。
这大概是某日人间的傍晚,万事万物栖居在橘黄色的火光之中,还没有什么圣战什么末日这类乱七八糟的事情。
家家户户忙着在厨房捣鼓炊烟,路上的行人都很少,没几个人瞧见城中最高的钟楼顶端摔下来一个吸血鬼,倒是都听见钟声袅袅,海浪似的绵延向天际。
商钺毫无心理准备地遭到教堂钟声攻击,这脆皮的身子居然直接咳出一口血,紧接着一路颠沛地摔到了迷雾和......
一捧羽毛里。
像是被天使的圣剑戳成四处漏气的筛子,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痛、没有一块肉不疼,比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还要去他半条命,但身下却垫有一层柔软的羽毛,恰到好处地安抚了皮肉之苦,温暖得每处皮肤都昏昏欲睡。
商钺的眼眶却红了。
近处小猫在叫唤,舌尖温热轻轻舔过他的脸颊;远处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耳朵是像是进了一层水,听见的东西咕噜咕噜冒着不真切的泡泡:“殿下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活着吗,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呀,我听说有吸血鬼不小心在人间夏天晒了正午的太阳就得了阳光过敏症,只要见到日光就会全身溃烂......”
不远不近的地方、商钺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声音:“他没事。”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拢起商钺脸颊边垂落的一缕头发。
远处的说话声呆了呆:“为什么呢。这里的太阳可比人间的厉害,我还是吸血鬼的记忆里,没有人能从死无葬身之地活着出去。”
它又自言自语道,“但是殿下不一样,殿下有您给他的小猫,还好你及时赶来。”说话声又远了远,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明显,听久了才辨清那是枝叶摩擦的声音,“我也是拖了殿下的福,才能死而复生呢。”
是莱文。商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他想要睁开眼。但是回忆里他没有睁开眼,不记得这些事,本来也很难活过十字审判。
羽毛柔软的触感像是幻觉,幻觉里的羽毛填满了他想象中的视觉——他睁开眼,顶天立地的长荆木枝条在晃动,伊瑟背起他,于是祂的翅膀也成为他的,下一秒他就可以飞走,飞出这块藏了太多是非恩怨的死地,他却依然会恍惚自己还陷在一大块雪地里,产生的暖意是快要被冻死的人产生的错觉。
莱文按耐不住好奇的声音从左晃到右:“告别之前,天使长大人,我有一个很久很久的问题,希望您能解答。”
“你说。”
“就是,您爱殿下吗。”
聪明又贴心的莱文,在这种时候也为自家的殿下着想,狡猾地选择了最不可模糊的语序。
但是他的殿下没能听到,从死无葬身之地出走后登上亲王的宝座、发动圣战、到最后死在天使长的剑下,他至死都没能回到死地。
只有莱文怀揣着一个初时兴奋后来又无可言说的秘密,等啊等,等到殿下的死讯和一具棺椁,扶棺的人还是当初那位天使长大人,祂在莫莱亚斯人回到家乡前独自抵达,见到莱文时默默无言,在死地的夜晚即将降临时才对它说了第一句话:“等到他醒来,别告诉他。”
于是莱文又有了第二个秘密。
商钺侧过脸,贴住柔软的羽毛的刹那,酸涩的滋味从眼底穿透到舌尖再到心端,一下子击穿他的灵魂。
“伊瑟。”
“你的翅膀,是不是因为我。”
没有人回应。背着他的天使继续向前走去。
半晌才轻声道了一句“也许是的”,像是在回应商钺的话。
这是他遗忘了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要保住你.......凭什么.......”
胡言乱语,颠三倒四。
没有雪的天上下起雪。
卷五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