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钺振作精神,看向伊瑟:“你们在血肉大教堂遇见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壁画上?”
走不出血肉大教堂的人通通会同化为教堂的血肉本身,先不说毁掉审判镜的天使长怎么可能看不破那个粗制滥造的幻境,成为壁画也是闻所未闻。
何况那个壁画恰好描绘的还是末日预言。
伊瑟道:“是我主动留在幻境里的。”
“传闻里茨宓希的血肉幻境只能迷惑人类,对于血族天使的制约效果有限,特别是在始祖未醒、族群离散的情况下。然而血肉大教堂的幻境却不止如此,在效果上几乎可以与奥菲莉亚的幻境媲美,但后者是血律,前者却只有凡人血肉。”伊瑟顿了顿,“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加强幻境。”
“而能有这个功效的,我恰好知道一个,审判镜。”
“不会是真正的审判镜,血肉幻境只是茨宓希的拙劣模仿,尽管如此,要想模仿成功仍需满足两个条件,能够储存原罪的基底,这一点茨宓希炮制的血肉勉强胜任,还有能够倒映原罪的镜面,”伊瑟望向并不平静的湖面,缓缓道,“世上唯有圣池能当此任,因为审判镜就诞生于此。”
湖水在月光下哗啦地掀起波澜,打到岸边卷起蓝白色的泡沫。
商钺收回视线,被伊瑟清亮的目光一烫,脱口而出,“你在幻境里看到被用来伪造审判镜的圣池,从而找到了天国?”
伊瑟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晦暗。
他否认道,“不,我看见了真正的审判镜和镜子给我的审判,我一如既往地打碎它,结果正好撬开圣池的湖水。”
商钺仿佛听见审判镜破碎的声音,以及镜子破碎后海水倒灌的沉闷,在这片宁静的天国废土里堆叠成空白的噪音,和他的视线、湖面的涟漪一样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他茫然地想了很多,从第一次看见拂晓烂尾楼的审判镜后就想问伊瑟是不是想看到什么,再到很久之前他对伊瑟动用过「贪婪」。
人心有所欲,天使也不例外地坠落在审判镜中自己的倒影里,但天使长却好像始终如一地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因此才能毫不犹豫地毁掉审判镜。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
“奥菲莉亚还活着吧。”
洛维斯特重伤未愈先行离开,商钺扭头问道,肩膀却适时一沉,天使长的美貌极具冲击力地呈现在不过方寸的地方。
祂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而他竟然毫无所觉。
商钺僵着脖颈挪开距离过近的嘴唇,挨着肩膀的脑袋歪了歪,淡淡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道:“屏障未碎,奥菲莉亚就不会有事。”
“但她要我转告你,不要去找她。她回不去了。”
这个距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商钺一瞬暗下去的眸光,又强打精神故作强硬道:“回不回得不是她说的算!我才是......”
伊瑟捏住下巴,向自己的方向偏转,俯身——
商钺猝不及防,变换的视野里是放大的一双眼,睫毛浓长瞳光幽蓝,继而是嘴唇上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安静的。
伊瑟在吻他。
废墟在晚风里似有若无地呜咽,平静的湖面不停地泛起涟漪,不知名的树木在摇晃,这里废弃已久,看不出太多属于天国的神圣与荣光,只有无尽的荒芜和萧瑟。
商钺呆愣的视线从废墟挪到伊瑟空荡荡的背后,忽而被什么掐住心头般一酸,后知后觉地浮上点苦和涩。
他用了点力气,实际很轻地推开伊瑟。
“......我问你。”
“嗯。”
“你的翅膀是怎么回事?”
这是商钺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第一次就在不久前茨宓希提取的十字审判幻境里。
那是记忆里真实的片段,唯一不真实的是商钺问出的那句话。
因为心神大恸,他本来没那么容易从幻境中挣脱;但也因为心神大恸,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成为幻境的破绽。
“这很重要吗?”伊瑟低垂的视线从抵在胸口不自觉颤抖的手撩起,定格在商钺脸上。
“......”商钺狠狠皱起眉,“上回伪神差点觉醒时、再上回拍卖会的血祭阵里,你的翅膀明明还在不是吗?为什么卡西耶尔要说你失去了翅膀?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是神罚吗,因为我没有死。”
伊瑟没有立刻回答,下滑的手轻轻扣住商钺手腕:“跟我来。”
踏上湖面时,商钺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像预想地那样沉入水底,流动的湖水走起来却是一条稳固的路,平稳地托举住一个吸血鬼和一个天使。
但商钺还是下意识抓紧了伊瑟的手,祂轻笑一声:“不会掉下去的。”
“圣池,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传闻天国有一方圣池,藏有无尽生机,天使和最初的人类都诞生于此。
商钺早有耳闻,但现在眼前的湖水和生机不生机的实在没有太多关系。没有温度的月光在或近或远的废墟中均匀地撒上成片的白盐,数人高的石柱断口是肉芽枯死的伤口截面,白色的血光倾泻入湖水。
“没想到我第一次来天国,居然是这样的。”商钺喃喃。
伊瑟轻声道:“我也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