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稍许距离,接近湖心,正中有一处狭长圆润的凹陷,周遭恰好是一块镜子的形状,伊瑟示意:“这里是审判镜的位置。”
圣池清澈,圣水洁净,来往天使可以轻易地看见倒影,又看不见自己。
祂们是神最完美的造物、最锋利的刀剑和最坚固的盾牌,生来属于神明,亘古都是如此。
“老师和你说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审判镜都只能审判人类和黑暗种,无法审判天使;直到有一天审判镜开始失控,成为天使信仰动摇的根源——因为它让天使看见了自己。”涟漪的轻响是伊瑟说话的背景音,“老师想要销毁审判镜,却意外困在镜中,而我匆匆继任,没有第一时间毁掉审判镜,这也是后来天国坠落的根源,是我的错。”
商钺有所感,抿了抿嘴:“真的是‘匆匆继任’所以才来不及吗?我记得你圣战时还在使用审判镜......要来铲除玫瑰瘟疫。”
伊瑟沉默。
湖心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风里他们两色的发丝若即若离地纠缠。
有些冷,但伊瑟的手心是温暖的。
祂没放开手,尽管说出的话透着微微的冷,轻得像是叹息。
“我没有选择。”祂说,“继任天使长后我第一次看见审判镜,里面是你的眼睛。”
*
吸血鬼有双宝石般的眼睛。
熠熠生辉,鲜红欲滴,也有人说像玫瑰。
无论像什么,都是一双只要出现就不会认错的眼睛。
即使它出现在审判镜里。
那时天国有个小小的传闻。
说是审判镜可以看见天使的命运。
这精准地击中了常年审判人类的天使们的好奇心,尽管天使出现好奇心本身就不是个积极的信号。
祂们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近审判镜。
以审判的名义,或是检查维修的名义,甚至是“哎呀我今天突然好想照个镜子”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
熙熙攘攘的天使看完了自己的命运又熙熙攘攘地离开,大部分都异常简单平淡,少部分有些许波折,很少一部分......
伊瑟无从得知,对自己的命运也完全不好奇。但祂能察觉到那段时间天国充斥的浮躁与热闹,和以往的安宁截然相反。
后来祂才知道,那种氛围就是人间。
祂明白这一点时,镜子里吸血鬼笑眯眯地看着祂,耳边是神刚刚下达的旨令:“原罪扼杀无赦。”
吸血鬼的眉眼被打散成道道的涟漪,抬头是素来平和的老师阴沉的脸:“伊瑟,不要犯错。”
什么是错?什么是罪?
彼时格希才从人间执行任务归来,发丝凌乱神色阴晴难定,听完伊瑟的问题祂先是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半晌,他道。
“我以前和你说过,神拥有万物,我们一无所有,这句话其实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没几个人认识祂了......因为祂早就堕落了。我最后一次见到祂,祂问了和你差不多的问题,跟我说完最后的这句话,祂的翅膀就从最外的一层绒羽根部一寸寸变灰,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天国跳下地狱。”
“.......”伊瑟缓声道,“您的回答是什么?”
“我根本没来得及说任何东西,祂就没打算听任何答案。”格希沉郁的面色忽然裂出条缝隙,祂叹了口气,疲惫地抹了把脸,“但是你问我,我还是要说,伊瑟,你是天国千年来唯一一个受神钦点的上帝旨意,生来就是要审判罪恶、传播荣光的,这是你的责任、你的使命,或者也可说是你生来的意义。”
“所以,对你而言,凡神所不允的都是错,都是罪,都是要被清除的存在。”
格希留下这句话就匆匆地离开了,留下伊瑟坐在圣池中,低头注视着重新归于平静的湖面。
没有吸血鬼,甚至也没有祂自己,永远清澈的圣水倒映出高远的天空和永恒的光辉,这里平静、美好、有竖琴悠扬,是祂看过无数遍的熟悉美景,但祂置身其间,却觉得还不如人间小小的教廷值得祂想念。
“你甘心吗?”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吸血鬼又重新出现在镜子中。
他单手支颌,没骨头似的懒散趴着,乌黑的长发在苍白的肤色逶迤出浓墨重彩的弯曲线条,红瞳半睁半闭,就像在人间引诱祂无数次那样。
“你甘心吗?”吸血鬼笑吟吟地重复道,“你看起来有这么多东西,羽翼、光明、未来的天使长之位,但这些其实一概都不是你的,神能好心赏赐你,有朝一日就能无情收回。”
伊瑟第一次回应了镜子:“你想说什么?”
镜子里的吸血鬼面色不改,自顾自道:“但我不一样啊。”
他换了个姿势,脑袋埋在胳膊间,就露出一双玫瑰似的眼睛,眼里漾着迷蒙的笑意,被明明不存在的黄昏渲染成温暖的色泽,就像是他在人间当圣子侍从时偷懒睡觉刚醒来时那样,眼里满满当当只有把他吵醒的罪魁祸首。
“只有我是你没有羽翼、没有光明之力、没有神明旨意的时候留在身边的,只有我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你的,不是天使伊瑟,而是人类伊瑟。”
吸血鬼歪了歪头。
“你甘心连我也失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