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在望让牠得意忘形,“只有那样,我才能降临,才能真正净化原罪。”
牠说这话时,伊瑟的面前是一片虚空。这是神殿鲜为人知的一面,从来没有人见过神的模样,牠的声音四面八方地回荡在空旷而洁白的神殿内部,仿佛有千万个人同时在开口。
从没有人质疑过牠。
伊瑟单膝抵地,曳地的羽翼微微移开,露出层层羽毛遮蔽下的一物。
审判镜。镜面朝上,对准虚空。
——没有人质疑过神,但伊瑟的职责是审判。
审判镜从前审判人类,现在审判天使,那是否也可以审判神?
在祂的侧目下,镜面先是缓缓起了雾,渐浓的白雾在一个刹那突然转黑,电光火石间折叠出一只眼睛的模样!
眼波浑浊覆有白翳,无数道黑线牵连在眼球之后,张牙舞爪挥舞在虚空,黑线的另一端死死扒住镜面,有几根从中探出,穿过云层与湖水,若隐若现地人间的......商钺。
和战场上玫瑰瘟疫的受害者。
虚空里的神“咦”了声。
伊瑟一惊。
羽翼微微抖动,下意识遮住滴溜溜打转的眼睛。
神似乎没有察觉,任凭天使长退出神殿。
离开神的监控的第一秒,伊瑟踉跄跪倒在地,冷汗瀑布般瞬间打湿额发。
祂偏过头,看见自己的一片雪白羽毛上长出一只眼睛,而怀中的审判镜恢复原样,只是镜面边缘多出一条细小的裂缝。
*
“审判镜是神接触人间的接口,经审判的人和血族便在神的视野里留下欲念的影子,那是最初的原罪,牠以此为生,同时借此寻找宿体。”伊瑟轻描淡写道,“人间太平、原罪微弱,牠就刻意制造原罪的祸端,再将天使拖下水。说来很可笑,但那就是圣战的源头。”
而祂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走在无人的神殿廊道里,万籁俱寂的湖底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涌动的水纹将一切光和影都拦截成半明半暗的波纹,在伊瑟雪白的衣袍上缓慢地蜿蜒而过。
廊道两侧是历来诸天使长的神像壁画,每幅每座框定在窗沿边,伊瑟在这里走过成千上百次,最后一次他照旧步步经过漫长的沿廊,发现窗中不是预想的天国美景,第一面窗中是自己年少时懵懂开智,下一面窗是青年初承神命,而后是接过名为审判的圣剑与权柄,再到祂刚刚接过杀死贪婪的旨意。
最后一面窗,是吸血鬼半坐在窗沿晃着腿,在如假包换的夕阳中打盹。
然而只有一瞬,眼睫的一次颤动就灰飞烟灭,诸位前辈居高的注目亘古不变,廊道的最后是两片空白墙面。
千年之后的伊瑟解释道:“那两个位置是留给老师和我的。”
“老师退位后理应由我为祂塑造雕像,但祂死前获罪,于是不了了之。”
“.......那你呢?”进入神殿后就一言不发的商钺突然道。
伊瑟平静地注目着那一片空白:“我也是罪人。”
“我无从辩解,天国的覆亡确实因我而起,我是在摇摇欲坠的天国捅下致命一击的罪魁祸首。”伊瑟道,“如果不是我,天国不会那么快坠落,神迹也不会开始。”
祂忽然一顿。因为有人从背后探出手,重重抱住祂。
这个怀抱并不温暖,像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祂的衣衫,有一分半秒祂静默不动,直到祂察觉肩胛的湿润并不是错觉。
从听到翅膀上长出眼睛开始商钺的表情就已经不对,内心的痛苦催枯拉朽地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他埋在雪雾的气息里崩溃地想,这算什么?
往事如潮水奔涌过死地的销金窟、恩秘的城堡、摩尔维拉的城镇、辛德尔的神殿和灰曙河畔的鲜花,十字审判没有杀死他,预想的死亡没有击垮他,被伊瑟的剑刺中的瞬间比起痛苦更多是解脱。
他想就让一切以他的死亡为终结。玫瑰瘟疫也好原罪也好,罪恶消弭于人间,而伊瑟带着他的死亡作为功绩,重新回到天国成为不染尘埃的天使长,身后的长翼流淌梦寐的华光。
那才该是伊瑟。
半晌,他压抑住颤抖:“翅膀......现在怎么样了。”
“很难看。”伊瑟轻声道。
商钺却偏头,侧脸很轻地蹭了蹭凸起的肩胛骨,离腺体很近,发着热,擦过冰凉的嘴唇。
肩背一颤,又绷紧。
身前人转过身,扣住他的后脑,他拥入一个更深的怀抱之中,水蓝的视野里弥散一大片白茫,手背触及柔软的雪。
商钺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睛覆上一只手,虚虚地遮住大半视野。
指缝间有羽翼上瘆人的眼,大部分已闭合,少部分半睁着,神智未苏。
他还要再看,却被附身的伊瑟凑近,咬住下唇。
幽蓝的眸光从很近的距离投下,和窗外流淌的圣池水别无二致,温柔又强势地灌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