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羽刀的来历,商钺只模糊记得是自己刚堕落时,随手从哪里折下的碎片。当时他手无寸铁,羽刀就成了唯一的武器,从堕落伊始陪伴他杀敌饮血,等到重剑出世暂时被搁置一旁,在重剑损毁后重新启用,最后折断在毓休的胸膛,又经萨兰厄多的心脏重新现世。
仿佛命运兜兜转转,身为吸血鬼的一生由此开始,也要在此结束。
羽刀破开胸口的声音轻微,如同落了一片羽毛,四周霎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不可听闻了。近旁,原本不断抽离的神的气息一顿,嗅到受伤的「贪婪」气息后重新开始凝聚,一丝一缕向商钺的位置飘去。
第一缕神的呼吸涌入体内时,商钺如遭重击,脸色刹那苍白。下一刻,血液倒流的声音在血管里轰鸣作响,每一寸皮肤和器官惨叫疾呼,陌生的嘈杂淹没五感,他在铺天盖地的喧嚣里,忽然就听见一道轻声的咒语。
咒语很轻,几个音节循环往复,念诵咒语的人似乎身受重伤,断断续续地每说上一段时间就要暂停喘息,咒语声如同含着血气,一点一点从喉咙挤出来。
商钺听不懂,但心底本能地涌上莫大的悲伤,被囚禁的意识高喊停下,快停下!
“叮”的一声,咒语真的停下了,连同身体内部的噪音。
嘈杂过后乍然的寂静让人觉得陌生,空虚,无所适从,五感都悬浮在极致的虚无中,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刚才的悲伤都戛然而止地停在喉咙,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那是谁的声音?发生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他.......他是谁?
商钺怔愣间意识到,自己不记得自己了。
他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是谁,为什么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又要怎么从这里出去。然而意识飘了半天什么都没遇到,任谁都不能在极致的死寂中找到任何线索,他只好重新回忆刚才听到的声音。
首先,是一个年轻男人在说话,声音还挺好听。
其次,男人受伤了,受伤还要念咒语,要么是被人追杀,要么是为了保护受术者。
再次,他听了很难过,说明他认识他,不光认识,他自己搞不好就是被保护的人;他想让他停下,不要再念了,大抵是因为念了也白念,只是徒劳。
难道是因为他死了么。
“死”这个字利刃一样击穿了商钺,手掌的部位传来实感,商钺低下头,“看”见一把刀。
羽毛的形状,截面粗糙,灰白色的质地上溅满深色的污渍,片片斑驳。
他愣愣看着它,福至心灵地想他应当用过它,杀过很多人,说不定还有他自己。
鬼使神差地,商钺举起羽刀,比向自己心口。
如果他的“死”是来到难捱的黑暗的原因,那么再死一次,会不会就能够彻底解脱?
正要刺进去时,黑暗的一角却被撕开一道口子,从中乍然刺入明亮的光线。一切渐渐有了光影形状,包括他以为悬浮在半空的自己,落到地上踩到实处,手中的羽刀开始褪色,在下一秒哗啦一声碎成齑粉,从商钺指缝间流逝。
商钺大惊欲去捞取,探出去的手却被一把拽住。
真正的羽毛出现在他眼前,柔软白皙仿佛聚焦最明亮的日光,那本该是最能驱散黑暗的存在,然而周遭步步倒散的黑暗却悄然停顿,和光明对峙出一条分明的界线,在几个眨眼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扑。
原本消失的咒语声卷土重来。
声音渐疾,黑暗侵蚀的速度越快,光明崩塌如同末日,商钺在怔忪中脱口而出:“是你吗。”
是你在念这道咒语吧,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看不清面目的人向他手里递入一个物件,触碰的瞬间心口刺痛直冲脑门,商钺睁大眼睛,焦急地反复问道:“你要做什么?你的咒语是什么意思.......你要我.......”
商钺分不清是因为手中的东西还是那道记不得名字的声音,心脏的位置疼得快要撕裂开来,他想要甩开手,想要丢下所有负累,然而发光的人禁锢住他的所有挣扎,箍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向前送去。
住手!给我住手!!!!
你是谁!你是谁啊!!
仿佛是听见商钺的哀嚎,漫长的咒语间隙,那道固执的人声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来,终于施舍给出一个答案。
“我总想着,这一剑是要还给你的。”
下一刻,手背淋上斑点液体,蒙尘的记忆烫出一条裂缝,汩汩流出杂陈的五味和鲜活的名字,商钺心神大恸。
“伊瑟!!!!”
*
商钺刺中自己的心口后,却没有立刻倒下,手维持着握住羽刀插入心脏的动作,头颅微微低垂,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般站立在那里。
格希谨慎地带着宁岑为退了数十米,藏身到一个既不显眼又能观察事态的角落,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变化。
不多时,肉眼可见的黑线从毓琉的位置暴涨,瞬间淹没商钺编织出一团等人高的蛹。黑线随风晃动,那蛹便如同呼吸般翕张,格希一阵眩晕,但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商钺的想法无异于异想天开,没人能担保会不会成功,如果商钺无法坚持神智,如果神的降临不可抵抗......宁岑为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商钺会死吗?”
格希抿抿嘴:“我不知道。没有先例。”
但他也不知道商钺要怎么在这种情况中活下来,比起杀死神,商钺杀了神再安然无恙地存活更是天方夜谭。
格希偏头看了眼怔忪的宁岑为:“看不下去的话,你就先离——”
宁岑为又打断他,“给我心脏的人告诉我,有人可以分担他的宿命,那个人是谁?怎么分担?”
这一句几乎是充满希冀的,格希拧起眉,再三打量他,从中听出了一些别样意味。祂心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分担,能出现一个勉强符合条件的毓休都是奇迹,然而祂想着想着,脸色慢慢变了。
正此时,商钺的位置传来异动。
格希猛然抬头,远处紧缠的黑线一点点松开,金光从松懈的缝隙里破蛹而出,猛然直冲云霄,以商钺为中心扩散开道道涟漪!
格希猝不及防地调动审判镜挡在祂和宁岑为面前,然而那无形的涟漪撞到镜面却仿若千钧的重锤,嗡地激起连绵的共振,祂不得不捂紧耳朵,然而身侧的咔嚓声却清脆地穿过重重屏障直达脑海,祂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去,脚底的审判镜不容错认地自左上角裂开新的痕迹。
裂痕出现的瞬间,格希的身形猛然一淡,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和审判镜的联系在被人为切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脑海深处闪过道道画面。
祂担心商钺成为Omega,急忙追到神殿,却发现伊瑟一个人刚从伊甸园出来,手里攥着圣剑。
神殿并无敌人,何须遣用圣剑。知道伊瑟还没来得及动手后,祂松了口气,这么问道。
圣剑在伊瑟手中划出一道亮光后消失,祂不答反问,圣剑为何有审判之责。
“自然是神明判定,就如审判镜。”格希道。
“神明留下审判镜是为了搅乱天国秩序,但我常想为什么。祂的目标是进化,为此准备了原罪的瘟疫,天使本来就在劫难逃,为什么非要在血药尚未成熟时贸然动手?”
格希卡住,“......为了夺取圣池水,那是血药的原料,而天使负责看守。”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先有审判镜失控天使迷失,再有圣池水窃走销金窟做成第一份血药。是这个顺序没错。”
“是么。可神殿就落在圣池池畔,没有谁能比神更方便地取用圣池。”伊瑟眸色深深,祂的背后是伊甸园半掩的门,门缝间蔚蓝的光芒流转往复,相衬之下祂的眼眸格外深不见底,乍看心惊动魄,“我怀疑,是天使本身就有特殊之处,让牠不得不铤而走险除之后快。”
但格希持质疑态度,正要再问,醒来的商钺就找到他们,话题被迫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