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岑为狂奔在第一区宽大的马路上，兜帽迎风鼓胀，颤巍巍地将他的皮肤暴露在惨淡的日光下，咝地飘出烧灼的味道。

但他没时间顾上这么多了，听到傅晚的指令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跑向教廷旧址，生怕慢一步就来不及。

很快他的视野里出现教廷旧址，圣裁所的员工在旧址外拉起警戒线，远处有若干贵族的侍从探头探脑。

有傅晚提供的出入令牌，他弯腰钻进警戒范围，进入教廷后院，但有人来得比他更早。

看见那对翅膀的刹那，浑身寒毛炸起，他猛地后退撞到跟在身后的外勤官员，在“怎么了”的疑问里咽了口口水，挥挥手，“这里交给我，你们先下去。”

只在传闻里听说的天使此时站在他眼前，不符身份地拿着铁锹挖土。脚边有一具棺材。

宁岑为贸然闯入的动静也没有惊动祂，天使依旧继续挖坟的动作，棺材边积了厚厚一抔土。

宁岑为喉咙动了动，“圣裁所已经封锁此处，你......你得离开这里。”

人类的命令不知道能不能约束天使，但这位天使通情达理，嘶哑的声音从圣洁的皮囊下钻出，说：“等我把他埋了，我就离开。”

可这里可能有攻克拂晓的关键，但给宁岑为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驱散天使。他灵机一动，问道：“你在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黑猫之类的？”

天使终于停住动作。

半垂的发丝间祂望来一眼，“不会有黑猫了，琼死了，教皇也死了。”

宁岑为瞪大眼睛地上前几步，“你知道？！你.......”余光却看清棺材上的主人名字，迈开的脚步猛地停顿。

教皇的名字从来不为人知，他的过去自上位后便被刻意封存，从此上至皇帝下至平民都称他教皇，没什么人有资格直呼他的名字。

在这个世上，宁岑为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字的幸存者。

但是棺材表面镌刻的名字有两个，另一个连宁岑为也不知道。

天使接收到宁岑为的目光，平静地解释道，“那是他以前的名字。”

以前是多久以前不得而知，宁岑为也没有太多兴趣了解。但是恨了整个吸血鬼生涯的人乍然死成棺材里的一具尸体，多年的激愤像是骤然从心口抽走，一时之间高兴也不是恨也不是，更多是空洞的茫然。

宁岑为机械地点点头，“为什么你要把他埋在这里？”

“他说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埋骨地。”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临死前倒是莫名其妙做了一件，”大片的血是索命的地狱之花，一朵一朵从教皇口中咳出来，“看在这一件好事的份上，把我埋到教廷后院去吧，要那块开花的地方，恶人不得好死，那是我给自己准备好的地狱。”

说完，教皇就咽了气。

卡西耶尔最后也没问教皇为什么临阵倒戈，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就像教皇也什么都没说。

从前世纠缠到现在，他们之间的烂账已经算不清楚，也没必要再算清楚，就这么人死如灯灭地咽在嘴里是最好不过。

圣裁所清剿万人坑时将后院翻了个底朝天，只有远离教廷的小道尽头还算完整，甚至长出了一片肥美的野花。

铁铲下土的过程中时常会翻出人骨血肉，浓稠的血腥味萦绕不去，即使是最贪食的吸血鬼也有点受不了这种呕吐物一般的狼藉，卡西耶尔却面不改色，一铲又一铲地继续下凿。

突然叮的一声。

四处检查异常的宁岑为抬起头，听见卡西耶尔的声音从土坑里飘来：“也许你要找的异常在这里......”

宁岑为翻身下土，铁锹对准的位置有亮晶晶的东西露出一角，再下几铲，那东西便完整地露出全貌。

不好说那是钻石还是心脏，或者两者兼具，一颗心脏形状的钻石，在微弱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看到它的第一眼，宁岑为的心脏便同步鼓噪出一种奇异的熨帖，连日承载「血肉」血律的不适感都舒适几分。

在教皇交代的埋骨地挖出这样一个东西，似乎有什么不能让人深思的意味，宁岑为下意识偏头看向卡西耶尔，天使的眸色浅淡，难以消化的沉郁在一个瞬间积累到极点，祂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不会苍老的面容里多出一丝凡人的疲惫。

“带给商钺，告诉他这个可以重新炼制杀神的重剑。”

宁岑为点点头，走开几步后又回头望去，天使弯下腰，把棺木抬至深坑中，又一铲一铲地堆上土。

他忍不住问：“我去找商钺，那你去哪？”

天使道：“我将回到天国，履行最后的职责。”

自从看见那颗心脏一般的钻石起，天使身上最后的神性也被剥落了，此时祂看起来和每一个失意的人类别无二致，祂出神地望了会土壤中的棺木，像是终于释怀，偏头对宁岑为道：“让商钺尽快吧，有人想要分担他的宿命，但我觉得商钺自己应该不愿意。”

*

宁岑为捧着那颗心脏冲到登基广场，和一块镜子嘭地撞在一起，他摸摸脑袋紧忙站起身，却惊恐地看见镜子里飘出一道虚影，白发白睫，从地上捡起心脏的模样不像活人。

他没出息地抖了抖，抖完劈手去夺，“还给我！”

虚影鬼魅般躲开，撩起的眼皮分来一点视线，声音嘶哑，“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你别管！要来不及了！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