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的故事过去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可其实,当时的环境、当时的色彩,在如今的记忆中已是一片灰烬,只余零星几片残存。
唯有那些来自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字字深切的叮嘱依然刻骨铭心——
我亲爱的孩子啊,别要离去……你还太小,太小了……请别这么急着回归地脉。
彼时,刚刚生产完的母亲强忍着哭腔,日夜不息地祈祷着。
我亲爱的孩子啊,一定、一定有什么是能够让你活下来的吧?
彼时,狩猎归来的父亲看着日渐虚弱的孩子,迈入风沙之中只为求得一份奇迹。
我亲爱的孙子啊,你还如此年幼,王肯定舍不得将你的灵魂收走的……
彼时,尚在壮年的爷爷吞下一切苦涩,生涩地学起来如何照顾婴儿与刚生产完的女儿。
父亲找来的医师们一个接一个的探查,俱是摇头叹息。最终,他求到了智者头上。
探查的智者亦是摇头,一阵低语后,爷爷轻声开口,口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说:你们动手吧。
赤金之血流淌,滴落孩子额头,没过眼帘流经脸颊,好似血泪。
智者们轻唱祝颂,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睫毛微颤,睁开漆黑双眸。
小小的谢卡特就这么磕磕跘跘地活到了一周岁,彼时的他在不久前才学会如何行走、如何说话。
有着柔和金绿的母亲温柔地拉起孩子的手,小小的他就这么被牵着慢慢向前迈步,在母亲温柔的引导下,他在这个名为家的色块中行走。
可他不能离开这里,如无意外,这大抵是期限永恒的囚困。
父母流尽却仍然延绵不绝的泪,爷爷深重的叹息,无不诉说着同样的低语。
——无论大门如何敞开,都不要走出家门,拜托了,请别离开…亲爱的孩子,请别离开啊。
春时,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欢笑声,比他年长几岁的孩子们欢笑着你追我赶,哗啦一下冲向不知何处。
而他坐于床榻,摸索着盲文书企图隔绝喧闹。
夏时,大人们被父母操练的声音响彻村落,休息的间隙,他们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他们在约定着相伴狩猎。
而他环抱双膝,静静地凝视着紧扣的门扉。
秋时,名为父亲的青红色块抚摸着他的鬓发,向他叙事自己眼中的世界,母亲亦是笑着应和。
而他静静凝视着他们,随后将自己眼中的世界回馈。
冬时,四下一片寂静,墙外的色彩如水痕般蔓延到屋内,他隔着垒成床榻的石块都能瞥见地上被灰蓝剪影渲出的浓墨重彩,地面被糊成深深浅浅的一片,几乎要把他也拖入这方旋转的漩涡中。
他只得胆怯地背靠着墙卷缩起来,借此躲避这过于悲伤与哀痛的不详色彩。
在灰蓝潮汐退却后,没有哪怕一个人回来。
孩子木然地坐在床上凝视门扉,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脚踩在地上,向前走去。
他就这么轻轻地、静静地、没有任何人发觉地——推开了那扇一直关闭的门扉。
他就这么走出这片自诞生以来便从未离开过的家。
可在这之后,呈现在他眼中的世界,远比父母描述的更加绚丽。也,更加壮美。
世界在他的眼中是副尚未完成的画作,高饱和色块便是这副作品的全部。奇形怪状、色彩各异的色块在凝固的灿金与翠绿中穿行。偶尔出现些许同色的色块融入周围凝固的灿金中,过不久竟出现在色块的另一边。
小小的孩子对这样的的世界习以为常,仅仅对色块相容的情况表现出些许好奇。
毕竟,在名为家的色块中,这一切斑斓景色都是他从未目睹过的。
高空有耀眼巨船在名为天的海中游弋,向大地散布金红光辉。自由飞舞的青色雾霭呼啸着穿过云层,在云层内染上金红,又在飞舞中蜕变回纯粹的青。
棕金的地底流淌着银白为主、细看却呈现出五光十色的脉络——宛如溪流,又如同脉动的血管,在地底无声律动着——视野向更深处看去,到最后,各色脉络顺着节拍律动着向大地深处传导光辉,越向下颜色变得越发寡淡,直至完全变为纯白,回归最深处那扎根世界每一寸土壤的粉白巨树。
漆黑的虹膜流转的是元素构筑的万花筒,流光溢彩的玻璃花簇在瞳孔深处次第绽放。
这些夺人心魄的美景霎时间剥夺小谢卡特全部心神,心脏无法自控地停跳一拍,随即剧烈跳动起来,过高的心律扼住了咽喉,使他无法呼吸。
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温热蔓延上脸颊,体温在下一秒瞬间攀高,肌肤恍若燃烧般变得滚烫。他贪婪地睁大双眸看着这份绝美的景色,想把一切永远铭刻在脑海中。
时间在感知内被无限拉长,暴走的视野向世界更外层探入,躁动地延伸向更远、更远的界限,直到无法自控地越过船与树,视线擦过界外那妖艳而危险的暗紫。
先前见过的灰蓝、那极尽深沉的色彩,缓缓自天淌下,滴在他的额头,滴在他的脸颊,延绵不绝的瀑布滚落,好似他再一次地、将那泪珠淌下。
属于他的终末正在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