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小径，摩拉克斯觉得自己好似被卷入漩涡，流水无情地旋转着，饶是他也不免出现了些轻微的眩晕感。

好不容易脱离漩涡，感到自己脚踏实地踩着地面，岩君睁开了眼，几乎是有意地，他向下望去，看见了一片浮着赤金星屑的群青。

此时此刻，他正立于群青的海上，而海下，是他生活了几日的纯白学院。

摩拉克斯抬眸寻找着先他一步来到此处的旭。

看向远方，那道位于天海之间的海岸线上，细浪在沙滩边缘铺展开，留下湿润的花边，而旭，正在那儿起舞。

在那夕阳熔成的液态黄金照耀中，在岩君眼中，他在起舞。

他在光与水的交界处，怀抱着某人起舞——轻缓优雅得如风中依偎的两片叶。

摩拉克斯向前走去，越靠近他便看得越发真实。

而后，起舞的二者映入眼帘。

二者长长的乌发交缠，白皙与古铜的肌肤对比鲜明，他们的面容并不相似，甚至可以说全然不同。

而他们，一位站立，一位倚靠。

站立的那位是旭，他微微弓起背，脸颊轻贴着怀中人的额角，姿态温柔得像拢住了一捧易碎的光。

倚靠的那位是乌蒙拉，祂背对着旭，被他牵着手。祂闭着双眸犹如沉眠，头颈放松地后仰，面容在黄昏的金里只余静谧，海风撩起祂的发丝，触及支撑着祂的旭的下颌。

在旭的牵引下，他们在夕阳下缓慢地跳着不连贯的舞。

足尖在湿润的沙上游弋，留下深浅交融的足迹。海浪涌来，轻柔地舔舐过脚背又退却，将那足迹边缘晕染——仿佛在擦拭时间留下的深刻痕迹，试图模糊那若有若无的差异。

浓稠而温暖的光浸透了他们，在臂弯间流淌，在睫毛上跃成细碎光斑。

没有言语。唯余浪花轻柔舒缓的呼吸，与，风拂过衣袂的簌簌轻响。

祂的睫毛镀着金边。旭看着乌蒙拉想。

睫羽随着步伐摇曳轻颤，可始终没有醒来。

踩着浪花的残响继续起舞，祂的发梢扫过颈侧，祂的头抵在肩上毫无防备地下沉，再下沉——仿佛这场独舞，才是祂久违的、无所顾忌的、最深沉的安眠。

“你把我落在了某个地方，连记忆都不曾留下，真过分呀。”

在夕阳里，旭贴着乌蒙拉，用带着笑意的口吻状似抱怨般说。

在夕阳里，我与‘我’在共舞。旭笑着轻叹：“可是，没关系啊。我与‘我’在潜意识中达成共识之时，我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不过好不容易醒来，”他笑着，看着乌蒙拉笑着说，“我可不想在黄昏中找不到自己。”

他们跳着不成韵律不和节拍杂乱无章的舞，平淡柔和却又带着些无端的肆意与热烈。

——这支舞恰如此刻的黄昏中落下的夕阳。

在岩君踏上海岸线之时，这支舞恰如此刻凝滞的黄昏般停滞了。

旭带着乌蒙拉做出最后一个旋身，停在摩拉克斯不远处行了一礼，旭笑着打招呼：“你也来啦，先生。”

“如今又是什么情况？”完全不想猜了的摩拉克斯选择直接询问正主。

“嗯……非要说的话，”将‘我’抱在怀中，旭睁开眯着的眼说，“我对着一切也是处在一种一目了然又一头雾水的一知半解中哦？”

那双眼的金棕不再，化作了纯粹的金、空无的金、与乌蒙拉如出一辙的金——若非瞳中未有日轮，岩君甚至会错以为这是乌蒙拉的双眸。

此情此景，二者确为一人的答案才真正地落入了他心中。

看着陷入缄默的摩拉克斯，旭笑着说：“即便我自身也是一知半解，但没关系，正如过往在深层那般，我会将我所知道且你能知晓的尽数告知。”

“那么，你到底是乌蒙拉，还是旭？”岩君的第一个问题便如此的直指核心。

“不愧是你啊，先生。”

旭歪头笑了笑，看着他说：“是旭哟～”

而后，他解释：“我单方面拥有‘我’的记忆，但是，乌蒙拉是不会有我的记忆的哦。”

“从头到尾，在浅层与你交谈的都是我哟～我的自我认知一直都十分明确。”

“——立于浅层的是我，自我认知是我，而这道需要完成的梦境其真实主题，亦是我。”

“那么，你是什么？”

听着他如此叙述，摩拉克斯沉默片刻开口发问。

“我？”

旭抱着乌蒙拉坐在沙滩上，仰头看向岩君，唇角漫上了一抹古怪又带着些许新奇意味的笑：“我是‘我’的过去、自我、本真。”

最终，他轻描淡写地说：“——也是，将要被舍弃与迭代之我。”

“你在恨么？”岩君如此提问。

“恨？”旭歪头看着摩拉克斯，“没有哦，我并不恨。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啊——”

“我认可了‘我’的选择，默许了‘我’的选择。从始至终，我都是赞成的。”

“……我可否理解为，你想自我涅槃？”

在一片寂静中，岩君如此发问。

“涅槃？倒也并非如此绝对。毕竟……人与神本就息息相关，一体两面。安心吧，先生，‘我’很明白，参与绝非牺牲，引导亦非施舍。”旭轻快地笑着回答，随即又说，“若您仍不理解，也无妨。此地已将那视线遮蔽，在祂的盲区中，便可畅所欲言。”

“如今的「理」，从不讲道理。他为魔神定下名曰磨损之理。岩是刻石，因此被祂所施加的磨损是记忆的永远铭记或不断失却。”

他将乌蒙拉放平在沙滩上，轻巧地起身绕到摩拉克斯背后将他环抱，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轻轻说：“先生，你也知道吧？我、‘我’是完整的太阳，岩的代价尚且如此，那么……太阳呢？完整的太阳所要遭受的、付出的，会是何等代价？”

岩君没有回话，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并未挣脱这个拥抱。

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悲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