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到。”犹豫了片刻,僧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沈施主,贫僧的眼睛是天盲,不是病症,纵使他们二人,本事通天,也是无济于事的。”
“哦。”沈息魄略一颔首,“那还真真是可惜了。”
“可惜?”
“是啊。”沈息魄近乎叹息着说道,“我瞧你长得不错,却是个瞎的,便想要帮一帮你,但若是帮不上便算了,全当我未曾说过吧。”
“沈施主,你想要……帮贫僧?”僧人轻声问道。
“嗯。”
“为何?”
“怎么,只许你救我这么多次,却不许我帮一帮你?”沈息魄反问道,“你一个和尚,怎么那般霸道呢?”
“贫僧并无此意。”僧人摇首应道,“贫僧只是讶于,沈施主有心帮贫僧罢了,虽不能成,但还是就此,谢过沈施主了。”
“看来,我在你的心中,不说是十恶不赦,起码也是个恶贯满盈之徒啊。”沈息魄失笑道,“只是起了一个念头而已,还未付诸实际,便令你受宠若惊成了这副模样。”
“受宠若惊吗?”僧人眉眼低垂道,“沈施主说是便是吧。”
“不过,沈施主,你在贫僧的心中,并不是什么恶贯满盈之徒。”停顿了一下,僧人又正色说道。
“哦?”沈息魄扬起尾音,“瞎子,我还真的有些好奇,我在你的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贫僧……也说不上来。”思索了片刻,僧人徐徐答道,“沈施主,待贫僧想明白了,定会据实已告。”
“得了吧。”沈息魄却是摆了摆手,“许是说不出来什么动听的话,所以假意推脱罢了,你们这些和尚,大都虚伪得很,我早就见识过了。”
僧人不语。
气氛陡然沉寂了下来,只剩下道路两旁那些看不出是人还是鬼的东西,不间断地发出着哀嚎之声,回荡在两人的耳边。
其中,不乏有胆大的,眼中冒着贪婪之光,身上裹着一层血淋淋的皮,便恶狠狠地朝着他们扑来。
然而,还未能近身,便被他们用作护体的灵力弹开了,狠狠地栽倒在地,口中的哀嚎之声,也瞬间大了起来。
两个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终于抵达了白光发出之处。
“嗯?”沈息魄细细地打量了一阵,“有‘地狱道’三字的圆珠,已经放上了,站到白光之中,我们便可以走了。”
“好。”
“瞎子,你的年岁,好似是十九吧?”沈息魄摩挲着下颌问道。
“是。”僧人点了点头,“沈施主,何故作此一问?”
“你在凡世,只活了十九年,却在这个地方,待了整整二十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与之道别的吗?”沈息魄随口问道。
“有。”默然了一瞬,僧人应道。
“哦?”闻言,沈息魄生出了几分兴致,“是什么?”
“一个人。”
“谁?”
“近在眼前。”
语罢,僧人似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僧人鲜少露出笑颜,即便沈息魄跟僧人在那间小院,一同住了十年,僧人笑过的次数,仍是用一只手,便能数得出来。
但僧人偏偏在此时笑了。
不知为何,沈息魄竟是有些移不开眼。
然而,一个瞎子的笑容,又能有多好看呢?
无非是因为太过稀罕罢了。
不论笑得有多么灿烂,僧人的眼中,都不会浮现半点神采,纵使面目再精致,也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动之意。
如同一块顶好的白瓷,却在最显眼之处,横亘了一道裂痕,望之只会让人心生叹惋罢了。
“你想要同我道别?”沈息魄缓缓地将目光,从僧人的面上移开。
“是。”
“有什么好道别的?”沈息魄莫名其妙道,“瞎子,离开这个地方,你我二人,便是死对头了,何必浪费那个工夫。”
“死对头?”僧人微微一怔。
“是啊。”沈息魄点了点头,“我说了,你们苦乐寺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怎么,莫非你不是苦乐寺的弟子?”
僧人蹙眉不答。
“地狱道的确会影响人的心智,但即便没有受到影响,我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沈息魄一字一句道,“瞎子,倘若真的要跟什么道别,还是跟你的安宁日子,道一声别吧,以后,你们苦乐寺,定是鸡飞狗跳,再无风平浪静。”
“贫僧知晓了。”
少顷,僧人轻声应道。
“走吧。”
不论是该说的话,还是不该说的话,都已说尽,沈息魄率先走向了那道冲天的白光。
“好。”
僧人亦是迈开了步子。
不多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了那道白光之中,仿佛从未来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