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后院之中，只有沈息魄一个男子，他一直住的是别院，吃穿用度，自然也和旁人分开。

从前，沈息魄并不会细想，只会觉得理当如此，而今想来，却是疑窦重重，不得不亲自确认一番。

闲聊的时候，沈息魄偶然听夕颜提起过，她们是在前厅用膳，因为人数众多，足足有七八桌。

而能够容纳那么多人的前厅，在后院之中，只有一个，几乎没费什么工夫，沈息魄就来到了那一处。

彼时，天色渐暗，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沈息魄并未入内，而是绕开仆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一扇偏僻的窗边，将窗户略略地推开一条缝之后，沈息魄直直地望了进去。

只见前厅之内，的确摆出了七八桌席位，而旁边围坐着后院的女子，个个如花似玉，几乎将整间前厅占满。

然而，木制的圆桌之上，却不见玉盘珍馐，而是空空如也，不知是还未端来，还是已经用毕。

看众位女子的神色，大抵是还未端来？

沈息魄不甚确定地想道。

不知为何，哪怕是素来喜欢用笑意迎人的夕颜，此刻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似不是在准备用膳，而是在准备行刑。

面对此情此景，沈息魄的身子，也不由得有些紧绷起来。

但既然已经来了，他便不会轻易离去，总归要看一看，她们真的吃下了东西，才能稍稍安心。

就这样，半个时辰过去了，厅内的那些女子，别说是举筷用膳了，连动都未动一下，双眼更是一眨不眨。

这便有些诡异了。

沈息魄咽了咽口水，勉强压下心中的忐忑之意。

已经等了太久，正当他踌躇着，要不要索性下回再探之时，那些女子，终于动了。

沈息魄顿时全神贯注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厅内的那些女子，打算瞧一瞧，在一盘菜都没有的情况之下，她们要如何进食。

下一刻，沈息魄却倏地瞪大了眼。

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要不然，他怎么会看见，厅内的那些女子，将自己身上的皮，一点点地剥了下来。

好似没有痛感一般，她们剥皮剥得缓慢却干净利落。

涂着蔻丹的纤纤十指，轻轻一划，外面那副美丽的皮囊，便如同美人蛇的蛇蜕，徐徐地盘落在地。

然而，里面粘连着的，却不是血肉，而是黑白交织的一团且兀自在涌动纠缠着的腐臭之物。

分明已经隔开了长足的距离，沈息魄却仍是能够嗅到那股味道，充盈在鼻腔间，令他不得不伸手捂住了口鼻。

那究竟是什么？

纵使又惊又惧，沈息魄仍旧眯起双眼，屏息凝神地打量了起来。

须臾，他总算是看了一个明白——

是蛆和蝇。

它们不分彼此地重重挤压在一起，汇聚成了一道道女子的身形，乍一望去，竟还是有模有样，窈窕有致。

但一旦知晓了那是什么，便只会让人反胃不已。

沈息魄险些呕了出来。

然而，眼前的种种，却还只是一个开始。

将皮囊完完整整地褪去之后，那些“女子”，款步走到了一起。

紧接着，“她们”的血肉，开始水乳交融。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啪叽”之声，浑浊的脓水，一刻不停地喷溅了出来。

有的源于被挤压过度而迸裂开来的蛆和蝇，有的源于蛆和蝇的互相吞噬，场面可谓是“精彩纷呈”。

不知过了多久，厅内的动静渐歇，已经融合成了一整块的巨型肉身，一边在地上蠕动，一边开始分离，直至分离成了原先的数道人形。

分离彻底结束之后，“她们”一一拾起地上的皮囊，像披上外袍一般，又将它们不紧不慢地“穿”了回去。

不消片刻，“她们”的样貌，已是倩丽如初，但细看之下，便会发觉，比起方才，她们的身形，好似又清减了一些，变得更为仙气飘飘了。

“吃饱了。”众位“女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她们”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挂上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只是那毫无二致的笑容，越看便越让人不寒而栗。

“……咦？”一道声音，倏地在沈息魄的耳侧响起，“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闻言，所有尚在厅内的“女子”，猛地朝着沈息魄所在的这扇窗子，望了过来。

不敢跟她们的目光对上，沈息魄略显仓皇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是凑巧还是刻意，来到他身边询问的小丫鬟，恰好是夕颜姑娘的贴身婢子。

原是沈息魄看得太过入迷，有人近身，都未能及时察觉。

来不及解释什么，慌不择路之下，沈息魄转身就走，生怕被厅内的“人”瞧见。

直至回到自己的小院，沈息魄的心，仍旧跳得极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生生地蹦出来一般。

倘若有什么，比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更为糟糕的事情，大抵就是在看过之后，还被人察觉了吧。

沈息魄发出一声苦笑。

但他并不后悔。

要不是今日前去一探，他恐怕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不知府中后院，那些日日跟他作伴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