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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四 蓝霞辽海沉过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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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竟更不赞成:“太危险了,你还是小姑娘呢。”

陆令真这时候早忘了自己前不久还在跟母亲撒娇,反驳道:

“我马上就十八岁了,上次和哥哥过招,我只差半式就要打过他了,要不是厨房刚卤好的鸭子影响到我的判断,说不定我已经赢了!”

陆令从哭笑不得,心知她吃软不吃硬,便换了种口气:

“那你说说,若是你去,从头至尾是怎么盘算的?”

陆令真认真想了一会儿:“给我点时间,我得仔细侦查一番,三日后这个时辰,再来答你。”

陆令从沉默片刻:“一言为定,三日后拿不出周全的计划,这件事就此作罢。”

听他此言,陆令真狡黠一笑,忽然狠狠一拍桌,抄起茶壶,咣一声砸碎在地上。

她秀眉一竖,用足以让外面的人听见的音量喝道:

“这地方又穷又冷,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京!什么监察御史,这官做得好生窝囊,连人一面都见不着,我回家要告诉我爹去,把云州上上下下全都换掉!”

撂下狠话,她冲兄嫂使了个眼色,摔门出去,趾高气昂地回房了。

这大约是她“计划”第一步,演给盯梢的眼线看,陆令从与谢竟也只得配合,不动声色。

谢竟斜了陆令从一眼,那意思是怪他太纵着妹妹,居然听任她去涉险。

毕竟为人母多年,谢竟总习惯把一切往最坏处想,预担惊受怕。

陆令从叹了口气,苦笑地与他耳语:

“我也是和我娘学的这一招。真真天生就是这样的秉性:你硬拦,她就硬闯;你教她、稳她、信她,再放手让她去做,她反而能冷下头脑,自己把每一步走好。”

次日大早,陆令真借上街闲逛之由,独自出府,暗中留意着尾随之人,数量果然远远少于他们三人同行时。

七拐八绕,便叫她甩开了。

她按照陆令从提供的位置找到了城西,在那处废仓三条街之外,有座七层高的佛塔。

陆令真登上塔顶,半座城池尽收眼底,往北远望,能遥遥看到雁门关耸立在长城之上。

天晴风暖,她仰起脸迎向日光,用力伸了个懒腰,然后从袖间取出个小巧的水晶千里镜。

据说是西域来的奇珍,赠给琅琊王氏,又被献进宫中,到了陆令章手里。

去年生辰,陆令章当作礼物送给她。

陆令真虽然不太满意这礼物的源头,但千里镜精致袖珍,很合她心意,当即笑着揉揉陆令章的脑袋:

“不错嘛,倒是很会投其所好,不枉我疼你一番。”

她将千里镜对准废仓偏门的方向,从早到晚,盯了整整三日,将每天几时会路过商贩、几时会路过卖饼卖浆水的游商、几时有运炭挑粪的板车出入,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三日傍晚,准备离开时,陆令真与扫塔的住持打了个照面。

这佛塔内少有游人登临,她一连来了三天,僧人洒扫路过,从不扰她,中午看她没饭,住持还做了素斋给她吃。

陆令真笑着见了个礼,道:“这几日多有叨扰,劳烦大师。”

住持还礼,陆令真正欲告辞离开,忽然想起日前在那福果里抽出来的字条,心中一动:

“明日我就不来啦,只是心有一惑,不知大师能不能帮我开解开解。”

她一直将字条收在贴身香囊里,取出来,住持接过一瞧,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有惑未解,是因缘未至,尚不到时候。待到施主真能抛却一切俗尘,则万事万物,迎刃而解。”

陆令真没听明白,天下高僧,大概都与国子监的大儒们一样,总喜欢说点似是而非的谜语。

她问:“什么叫‘抛却一切俗尘’呢?”

住持道:“人世间一切与施主的‘情’有所牵系之物,俱是俗尘。”

陆令真皱眉,琢磨了半晌,一垂头,却正瞟见了腕上谢竟在她少年给她编的彩绳——她一直当作象征吉运的护身符,从未摘下。

“啊……”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嫂嫂送的手绳,哥哥送的宝刀,陆令章送的千里镜,母亲做的穿也穿不完、数也数不尽的新衣裳,还有她那枚早丢得没影儿了的长命锁……

俱是俗尘。

陆令真咋舌:“那我的俗尘可太多太多了,若真是全都抛却,岂不剩赤条条只我一身了!”

住持只是平静地笑着,不再多言,泄露天机。

当夜,陆令真回到郡守府,将她这三日的观察结果与计划,事无巨细地告知了陆令从与谢竟。

陆令从听罢没说话,静了片刻,谢竟问了她几个问题,陆令真对答如流,显然一早自己都思考过。

末了,谢竟也不说话了。

兄嫂二人对视了一眼,谢竟有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

“好吧,但你必须要小心,我昨日去找对街那家武馆的老板聊了聊,向他‘租’了点人,届时会埋伏在废仓四周,一旦约定时间你没出现,他们会立刻闯进去。”

陆令真立刻眉开眼笑:“嫂嫂放心吧!”

次日,陆令从按照陆令真的计划,大张旗鼓地收拾行装,命人去置办干粮、寻找车夫,自己翘着二郎腿往郡守府议事厅内一坐,双臂环抱,俨然一个等得不耐烦了的纨绔。

谢竟则裹得严严实实,由府上小厮侍女们带路,去了城中最大的一家药堂,假作被早春风寒气病了。

陆令真把头发束起来,换上粗布短褐,藏在送炭的车内被“运”进了废仓内。

车上十几个炭筐,上面都蒙着麻布,在入夏之前都是天天送,所以守门人习惯了只看最上头一筐。

炭车先停到东厢,陆令真趁着卸车的时机,靠着身形灵活敏捷,躲去了柴棚后面,再沿着墙根摸到了后院的门。

她没有仓门的钥匙,直到天色黑尽,才等到了有两人来开门。

“京里来的那小御史坐不住了,要赶着回去交差。正好趁此机会,把这块硬石头铲走,往后我们在云州也能少些掣肘。”

陆令真小心翼翼地潜入仓内,发现其中存放的,是分成袋的米面、盐、药材、棉衣,还有许多写着边堡名字的木牌。

每一袋上都有日期、去向、人数,显然,若是郡守私藏,完全没有必要写得这么清楚。

联系刚才那人的话,“硬石头”指的应当就是郡守。

郡守大约一早就知道身边有内贼,背后还很有可能有京中势力。但他无法确定陆令从是不是被引来的同党,只能多日按兵不动,不肯把云州的底牌亮出来。

陆令真没在仓内找到任何账目,想也知道,这种东西要紧,应当会被郡守随身携带。

不多时,方才对话的两人去而复返,陆令真立刻矮身躲起,从麻布袋子的缝隙之间望出去,只见对方手里拿着油罐与火折子——

这是要烧仓。

一旦火烧起来,仓内物资暴露,可以用作构陷郡守私藏的证据;而东西被烧得七零八落,和郡守手里的账目对不上,账目也就无法帮他脱罪。

快到和谢竟讲好的时辰了,陆令真来不及再多想,抓起脚边一只装盐的小布袋,狠狠朝梁上挂着的风灯掷去。

风灯撞在木柱上,油火晃了两晃,暗下去,惊得那两人同时回头。

趁这一瞬,陆令真从粮袋后翻身跃出,一脚踢碎其中一个油罐。黑油泼了一地,刺鼻气味顿时漫开,却没沾上麻袋。

那内贼只看到灰影一闪,惊怒着扑来,陆令真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间短刀,用刀背砸在他腕骨上,待他吃痛闪躲,看准空隙,将火折子踹飞。

陆令真懒得伤人,审问叛徒、惩治内贼的事情,应当由那郡守自己来做。

她不恋战,冲出内院,故意扯开嗓子喊:

“有人要放火劫仓!”

她无法确定守仓的人是否被内贼收买,但谢竟安排的人就在不远处暗中等候,此刻借救火之机,名正言顺闯进来,应当能阻止火势蔓延。

后面的事,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了。

陆令真回到郡守府,定睛一看,陆令从和谢竟就在府门外等着她。

她满脸都是炭灰,头发毛蓬蓬的,简直像个小叫花子,二人第一眼险些都没认出她来。

谢竟立刻解下披风给她裹到身上:

“夜里风凉,你好歹找条能遮住脚腕子的衣裳穿。”

陆令真嘿嘿一笑:“我说我肯定能全身而退吧!”

陆令从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皮外伤,又拿袖子把她的脸擦了擦,勉强擦成能见人的模样:

“查到什么,进去说吧。”

郡守至此才肯露面,将这些年暗中调拨备荒粮、边堡药材与军户棉衣的暗账一并交出。

事实与陆令真猜测相去不远,这些年朝廷拨给云州的物资,但凡走公家账面的,均是屡遭阻碍盘剥,郡守不得已,才想出了暗度陈仓的办法,这几年一直在提防、调查着内贼。

陆令从当夜便亮明了昭王身份,持令牌接管了郡守府。

他没有当众宣扬此事,只以“夜间走水、幸而扑救及时”为名安抚百姓。其余口供、账册和人证,则随着他的奏折一起,连夜送往京城。

至于云州郡守,明面上仍被他冷淡训斥了几句,暗地里却保了下来。

诸事尘埃落定,该到了回京的日子。

临行前,陆令从和谢竟听陆令真说那佛塔上视野极好,风景壮丽,便跟着她又去了一次。

塔中藏经不少,颇为珍贵,谢竟来了兴致,便细细翻阅;陆令从寻到住持,寒暄几句,为那三日他对陆令真的照拂道谢。

陆令真重新登上塔顶,黄昏漫漫,在城池的头顶铺展开来。

风光无限,只是不知道她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小时候她问过母亲:“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呀?”

她本以为会是父皇,或者礼部某位大人,没想到吴氏却笑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哥哥呀。”

天家兄妹三人名字中的这个“令”字,往好处说,有“美好”之意;往坏处说,却也不乏“命令”的本意。

尤其陆令从的名字是第一个取的,根本就是要他听令行事,全无什么美好期许。

皇帝不怎么在乎这个女儿,陆令从那时七八岁,童言无忌,说想给新生的妹妹取名,皇帝把他当小玩意取乐,看着好笑,也就许他去,看看他能取出个什么来。

陆令从想了好些天,本来是能逃学就逃学的,为了这一字,都翻烂了一本《说文解字》。

最后他绞尽脑汁,灵光一现:

“父皇想让我听话,唤我‘令从’;我想让妹妹去伪存真、返璞归真,那就唤作‘令真’好了。”

令真令真,终究是他人愿景,一个“令”字悬在头顶,到底不是纯粹的“真”。

她又想起那日住持对她说过的话。

或许……丢开她看不上的那些徽号、封号、谥号还不够,丢开她的姓氏还不够,要连这名字一并丢开,把身外的种种俗尘、心内的七情八苦都抛却,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自由与孤独相伴相生,也无怪会只剩赤条条一身了。

陆令真正沉思间,忽听有人唤她,是住持的小弟子:

“施主,二位贵客传话来,说该到回去的时候了,给施主备好了斋饭,再不吃该凉了。”

陆令真应声,居高临下,最后向远处眺望了一眼。

脚下是雁门雄关,表里河山,长城如蛇般东西蜿蜒,在她目力不及之处,想来还有一重又一重山梁,黄河在峡谷间转身,榆林塞上荒烟直起,镇北台外春草横生,听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能一直通向黄土与沙碛之间的无定河。

山川无垠,关河相连,雁阵一去万里。

陆令真笑了一下,转身下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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