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序从外间走进来,沉眼望着季时薇的睡颜良久,替她将剩下的幔帐拉上,让她能睡得更沉稳,而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去备车。”姜序喊来元竹,冷眼吩咐道。
元竹正要去,心思一转,多嘴问了句:“少爷,待会是要去哪?你刚回来,不陪着少奶奶一起歇息会吗?”
“要你多管闲事,”姜序凉凉扫了他一眼,须臾,掀唇道,“添福客栈。”
*
季行舟已在客栈内蛰伏了近一月,他自认隐藏得极好,谁都不会想到,这里竟窝藏着一位本该在流放之地被反复捶打的人。
小妹遣了人来传话,他亦觉得无关紧要。
区区一个扬州府府衙的推官,能奈他何?
估计是从哪里听了不确信的小道消息,第一时间想到小妹嫁进了姜府,因此去试探,若有准确把握,不直接带着人来抓他了?
因此,不足为惧。
就算他的行踪真的泄露,谢承渊也会替他摆平此事。
那胆小无能的扬州知府,得跪在世子面前求他高抬贵手,让他不要去计较手下人的多管闲事。
他一般不出房门,食水由小二定时送来,估摸着他吃完了,再来帮忙收拾。
酉时正,他的房门被敲响,季行舟喊道:“进来。”
推门声传出,季行舟一听,这人的步伐不似小二那样重,每迈一步都要发出声响,而是轻若无声,仿佛刻意收着劲。
他心中警铃大作,直接从小榻上起身,来到外间。
来人身量高挑,竟比他还高出一些。只是面上苍白,略带病容,身子也显得有些瘦弱。
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单论精致度,五官比谢世子还要俊美一些,就是病恹恹的,那双乌黑沉静的眸一直盯着人看,看得人心里很不舒坦。
他的手里端着托盘,不急不缓地将托盘里的饭菜一样样放到圆桌上。
“你是新来的跑堂?”季行舟问完,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可能,哪有你这种气质的人来当跑堂,那是……掌柜的公子?”
那人没说话,放完了饭菜,将托盘也搁置在桌面上,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季行舟奇了怪了,坐在圆桌旁,抬头打量他。
“吃吧,没毒。”这人终于开口,声线清冷沉稳,视线还是那样盯住人不放。
哪有人在这种目光里能安心吃下饭?
季行舟沉下脸,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远远看不出来,近看时,才觉得,你的眉眼和她有一两丝相像。”这人温声道。
季行舟难以言说心头的诡异,动了动脑子,反应过来:“你是姜府的二公子?”
“正是,姜序。”他答道。
季行舟冷笑了一声:“好啊,我原本还想着,要通过什么方式知会你,我要与你好好聊聊,没想到,你自个儿先找上门来了。”
“不知你是大舅哥,还是二舅哥?”
季行舟一怔,紧接着,面容微有些扭曲,咬牙道:“别在这里胡乱攀关系,你们姜家不过是欺她一个孤女无人可依,趁虚而入让她冲了喜,简直是下作!我们季家不认,若在从前,纵然有十个姜府,还够不上我们季家的一根脚趾头!”
“你也说了,是从前,”姜序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饮入口中,有些涩意,而后,才缓缓道,“现在的季家,在哪儿呢?”
季行舟被气得心口一痛,他捏紧了拳头,冷声道:“就算季家不复往日的荣光,你一个没几日好活的病秧子,也配不上她。”
“配倒是不敢肖想的,我也觉得,她该配王孙贵族,该被捧得高高在上,不需要为世事烦扰。”
季行舟微眯眸子:“你的意思是……”
小妹之前说过对他一往情深,把心许给了他,看来这人倒还有自知之明,不算太卑劣,才能迷惑了小妹,让她动心。
“可她既已被我染指了,那我也绝不会放开她,不论是哭着,求着,还是困住她,胁迫她……”
“你敢!?”季行舟怒从心起,重重地拍了下桌。
桌对面的人面色丝毫不动,仿佛早有预料。
他撩起眼皮,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身为她的兄长,若为了她好,该早日与她撇清关系,她既已嫁了人,便是姜家的人,与你们季家无甚关系,发生什么风波,都牵连不到她。”
季行舟眸色阴沉,嗓音低哑得可怕:“她还姓季,身上流着季家的血,该与季家共进退。”
“到底是季家,还是你?”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让季行舟所有的神思顿住,面色愈发难看。
“若是整个季家,怎么不见其他人来?”姜序说道,“若是季家所有人的意思,我的夫人执意要与家族站在同一阵线,那么我身为她的夫君,也算是一半的季家人,我自然会涉身其中,伴她,护她。”
季行舟倏地笑了,他想明白过来了,这小子就是嘴巴厉害了点,会放狠话,实际上有什么作用呢?因此只能逞嘴上的威风。
若他是个有实权的京官,或是世子什么的,他倒还高看他一眼,断然不会阻止小妹和他在一起。
“我现在可是朝廷的要犯,罪名已经够大了,不在乎多加一条,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姜序道:“你若杀了我,她更加不会和你离开。”
季行舟笑道:“你这么有自信?”
“嗯,”姜序淡淡道,“她腹中,已经有了我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