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到四周的低语,陈然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他截断系统要说出口的话,默不作声地跟上引路者,步入大堂中央。
设有黑色铁艺扶手的对称楼梯建在大厅两侧。自楼梯上方,缓步下来一位身着皇家礼服的男人。他肩佩金色肩章,胸前斜系蓝色绶带,其上缀有多枚勋章。
身为卡里昂的父亲,容貌自然与儿子极为相仿,然而唯一不同的仍在于那双眼睛——与那道黑影所化的男子一样,是赤红色的。
“这位是温然·汉诺威,他已于近日与陛下相认,为庆祝他的归来,陛下将亲临宫廷教堂主持感谢弥撒仪式。今日先请他与诸位见面相识。”
话音刚落,姗姗来迟的考核提示音才响起——
【你是国王遗落在外面的第三个孩子,为了获得国王的合法化继承权,你必须得到教宗特许和三级会议同意,因此你来到了这个大会上。】
底下人听了公爵的话先是愕然片刻,旋即恍然大悟,很快他们都兴奋起来。让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室Alpha——即使这身份尚未得到最终确认,穿着Omega的服饰,仅仅是为了取悦他们……
有不少人交换了个兴致盎然的眼神,弥撒仪式?呵,没有法律文件,一切仪式都是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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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空气中都是浑浊得令人作呕的欲望,血液里流淌着那个人的罪恶基因,真是不甘,真是痛苦。
碧绿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两簇幽冷的鬼火,其中燃烧着极致的怒火,更深处却翻涌着困兽般的绝望。镜头倏然拉远——全身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与凝固血迹的少年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想到因为自己而断送美好人生的Omega,那双在被注射XP-003后陷入混沌后但仍然不掩饰怨毒和愤怒的眼睛……
少年卡里昂早已鲜血淋漓的拳头就不堪重负般失控砸向地面,手指痉挛地抠抓着,在地表留下一道道凌乱而绝望的刮痕,束缚在身上的枷锁立刻紧绷,随着拖拽发出嘶哑的悲鸣。
——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
楼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灰尘随之簌簌地从天花板上掉落。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和激烈的打斗声不断响起,其间夹杂着失控的尖叫声和惨烈的怒吼。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洋气息悄然弥漫开来,把污浊的空气都涤净了一瞬。
现在是公爵的晚宴时间……
一想到那个虚有其表的贵族得意洋洋地宣布已将皇子“邀请”至宴会上,周围一道道面无表情的黑影们立马附和鼓掌,他们都睁着赤红色的双眼,里面是连异兽都比不过的浓稠欲望……
尚未长大、还学不会完美隐藏情绪的少年,眼里骤然掠过一丝厌恶。
楼上……究竟发生什么了?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答了。
外面的脚步声异常沉重,似乎像是在拖拽着某件重物,每一步都碾在地板上,发出阵阵闷响。其中不时还传来公爵那名走狗侍卫粗暴的辱骂,但随后又被另一道清朗而毫不退让的声音顶回去。
这声音……好熟悉。
卡里昂抬起眼,眸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迟疑。
“咔嚓——”
监狱牢门猛地打开,伴随着“嘭”的一声响动,一个人被粗鲁地推搡着,押到了他的身旁。
卡里昂只来得及瞥见那双漆黑的眸子,和歪歪扭扭的的双马尾,与此同时,他的鼻尖微微一动——空气中的海洋气息似乎又加重了。
“卡里昂,我的孩子……”公爵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血迹,然而眼中未能散尽的惊慌与慌张,早已被囚笼之徒洞察。这无疑令本就怒火中烧的公爵愈加愤恨,可他的目光却倏然落向那道克制不住喘息的身影上,然后缓缓扯开了一抹笑,“顶尖的3S精神力,强健的体魄,过人的智慧……”
公爵将手帕随意丢到一旁,眼里黏稠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仿佛对这个儿子怀着极深的仇视,自顾自说地下定义:“你不该是这个性别。”
查普曼公爵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这个儿子脸上却仍旧是如死水般的平静,好像没有什么事能撼动他分毫——除去第一次知晓家族阴私、并被要求同流合污时,卡里昂义正言辞地拒绝,甚至反过来告诫所有人应当恪守教条律法。
真是一点都不像查普曼家族的人呢……他刻意放缓了语素,加重了每一个字的语调:“多么美的Alpha啊,原本是我今夜期待的‘杰作’,没想到爪子这么利,那么就由我的卡里昂好好调教一番吧。”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公爵转身的动作停下了。他抬手,命令侍卫放下全息记录仪,而后对着卡里昂若有所指道:
“哦,卡里昂,他也被注射了那个药剂……”
“你熟悉的。”
“相信你应该能很好地处理好吧。”
“被一个比自己都不如的Alpha标记、占有,秉持骑士之道的卡里昂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身为父亲,我能为你做的不多,就提前让你享受一下这样的快乐吧。”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卡里昂几乎是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汹涌而出的愤怒,满腔恨意无从宣泄。他紧咬牙关,力道之猛,几乎要将牙齿碾碎!溃烂的嘴角渗出汩汩鲜血,如同他内心无法止息的屈辱。
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上去,仿佛只有从这位生父身上咬下一块肉,才得以稍稍缓解滔天恨意!但也就在刹那间,特制的拘束装置启动,止咬器牢牢禁锢住他的舌头与下颌,口腔维持大开的状态,彻底剥夺了他自尽的权利。
缩短的铁链立即绷紧,将他狠狠拽回,钉固在墙上。与此同时,墙内又伸出一条粗重的锁链,死死压住他的脖颈,迫使腺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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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至一半,图穷匕见。一管泛着幽蓝荧光的液体在空气中诡异地闪烁。坐在最前端的公爵和分列两侧的宾客,齐齐扭头,猩红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一刻,陈然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精神力凝作一柄利剑,剑尖疾掠,扫出一道刺目白线,倏然插入最近的黑影。剑身猛地抽出,不见血液飞溅,那黑影骤然化作雾气湮灭空中。
陈然才从上一波突围中脱身而出,还未来得及喘息,西面八方的黑影就如同潮水般扑来。
几乎是在他出手反击的一瞬间,更多的黑影已经压了上来。他出力击退最先涌上来的敌人,后续者立刻化作道道黑雾再度袭近。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的精神力在这个梦魇里被强行压制到B级,随着时间的延长,每一次应对都变得愈发艰难。
该死,这个主角受到底在哪里,怎么还没有清醒过来?
在进入考核之前,赛勒斯特地叮嘱:梦魇只能由主人亲自打破。唯有当主人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弱点,并亲手将其击溃,这一关才算真正通过。
将欺压在自己身上的黑影踢飞,千钧一发之际,一枚裹着寒光的子弹精准射入他的脖颈。幽蓝的光芒自腺体处猝然升起,无力感一点点缠绕住身体每一寸,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上化作流光消散,系统在耳边惊呼定位到主角受的位置,陈然心头唯有一个念头——
又来这招!
身体难以动弹,可意志尚存,每每察觉到那侍卫意图不轨的贼手,他便撑起精神破口大骂。
感受到地面冰凉的触感,他总算是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视野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鼻尖缭绕的一丝白朗姆酒香格外清晰。这甜腻的烈酒气息让他本就疲软如泥的身体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力气,自持的理智更是岌岌可危。
嗅闻到Omega的信息素,Alpha的本能早已让尖锐的犬牙伸长,脖颈后的腺体滚烫发胀,叫嚣着最原始的渴望。理智的弦骤然崩断,黑发Alpha几乎是循着香味踉跄而去,鼻尖很快就抵上那个源源不断散发着香味的源头。
灼热的气息打在从未被外人触碰过的腺体上,卡里昂不受控制地一颤。他额间和颈侧虬结的青筋暴起,指尖因极度隐忍而攥得惨白,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一个词语:“滚开!”
咸湿的信息素却不管不顾,它带来奔涌的海浪,波涛汹涌澎湃,悄然而至,嚣张占领每一寸空间。
青涩的白朗姆酒似乎天生就难以抵抗大自然的力量,很快节节败退。
意识将要沉沦,卡里昂心底深处却有种解脱的感觉。
自从知晓查普曼家族对Alpha的极端基因负有首责后,他便再也无法直视自己……拥有这样罪大恶极的血脉,是与生俱来的原罪,无尽的恨意与痛楚,自此成为他罪孽的共生体,生生不息。
同样,被注射XP-003的痛苦,他再清楚不过。当年,公爵以他为借口,邀他的好友来家中作客,随后便为其注射了同样的药剂。而后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好友的身心都留下难以弥补的伤害。自那以后,他断绝了一切社交,不再进行祷告,他自认神父早已剥夺了他忏悔的权利。
也许生自这样的家族,成就于XP-003,也毁于XP-003,是理所当然的吧?
兴许是察觉到主人放弃抵抗的心理,肆虐的酒香和咸湿的海水更为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可就在这时,那抵在腺体上的犬牙忽地停顿、撤退。腺体上的触感蓦然一空,只余下一片空落的凉意。怔愣之下,下颌便被一道力量攫住,强制地将他的脸扭向一侧。
卡里昂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眸,那眼中有鎏金,有澄澈,有少年心气,唯独——没有欲望。
“你——”
“放纵也好,克制也好,都是自己的选择……”收回的犬牙就这么表达了主人的意向,黑发Alpha于掌心凝起精神力,对准心口,猛然一拍!
“但我哪个都不选——”
“不自由,毋宁死!”
周遭缭绕着海洋和酒香,可无人顾及,只因为有超越本能的事物存在。碧绿的眼瞳里倒映着另一双鎏金色的眼睛——这双眼像是融化的黄金,里面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朝气勃勃的生命力。
带着大海气息的鲜血喷洒在脸上,卡里昂却只听到一声愉悦的喟叹,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卡里昂,这次……是我赢了!”
白光轰然爆发,捆住卡里昂的枷锁应声而碎,化作齑粉飘散。他五指凌空一抓,从空气中抽出一把利剑。下一刻,他单手握剑,以万钧之势贯入地面——
轰!!!
能量涟漪震震扫荡而过,监牢、走廊、大厅、卧室……整个庄园幻想被这道雷霆之力贯穿,那禁锢一切的灰蒙场景瞬间荡然无存。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一股温暖到几乎要哭泣的情感窜上心尖,眼底骤然一热。
心里太过酸涩,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卡里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下少年双马尾上的发圈,待发丝垂落又重新将其拢起,动作轻柔地扎了两个工整的马尾。
最后,他安静地感受怀中的少年与自己同时抽条生长。倏忽间,那身纯白的军服赫然重现,包裹住怀中人修长的身体。他凝视片刻,而后深深地低下头,将一枚轻柔的吻烙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
“辛苦了,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