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不能接受起来。

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呐，昨天还在你的面前和你嬉笑怒骂着。尽管是有些厌世的小孩，仍旧是健康活着的，是生机勃勃的，有灿烂明亮的未来的。

我是魔怔了。

打从看她的第一眼，心底有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缓缓浮现。

——我不想她死去。

——我不想她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她还太年轻了。

打定了主意去拯救一个人，我早已萎靡不振死在不知何时的心思又开始热络起来。

首先要解决住房问题。

近水楼台先得月，最好是如前世一般买下房子。不过今生囊中尚且羞涩，况且仿若大梦一场，寻寻觅觅中，工作倒是忘了个干净。现下冷静下来，我寻思自己快奔四的人了，稳定的工作应该也是有一份的。

正寻思着，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的手无知觉地颤抖了一瞬，接通了这个电话。

“妹妹，最近可好？”

屏幕那端，传来的是我父亲的声音。那漏了气的破风箱嘶哑着，皱纹好像成了线，从年迈老人的脸上顺着网线爬上我的心脏，紧紧勒住我的心房。

我为他的老去而感到痛苦，当我想到有天这吱吱的破风声会在这世上消失不见，苦命诗人穷尽一生苦寻桃花源而我却永世寻不到这声音，我就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

即使他是让我一生痛苦的人。

但只要我是他的孩子，我永远会和个孩童一般细细掰着手指头数他剩余的人生，又为他一日比一日少的余生而心惊胆战。

“挺好的。”我的喉咙里莫名有点苦涩。

寒暄了几句，长久的沉默，滋滋的声音，不知是那端发出来的。

“爸，我给你换个手机吧。”

“妹，还能用着。”他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妹妹，过节回家吗？”他迟疑了会，隔着屏幕，带着起伏，由远及近地说道:“……阿姨不在。”破风箱又开始嘶哑起来。

父亲在那端，我在这端，淡淡的愁绪就在我们中间隔着数座城市蔓延。

我支吾着搪塞过去，于是沉默又成了这次聊天的主题曲。

在昏暗的楼道间，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等虚无感从脚底心至头顶笼罩我的时候，我往额角一抹，竟是汗水。

我往上层走去，那是有光的地方。

……

天昏地暗间，是沉沉的死寂，不知过了多久，率先听见的是玻璃摔在发出的清脆声响，嘈杂的雨声和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而后混沌里偷溜进一束光，视野慢慢地扩大——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教室，讲台上年轻老师面孔闪动，边上同学谈论的声音模糊，光影交错间，陈语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事物。

在脑海里无数次畅想过的大学贴在课桌的一角，曾被她一遍遍用手抚摸过的地球仪端端正正的摆在讲台上，那挂在黑板上方的横幅上早已烂熟于心的“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年少”……就连窗外的天空都是好看的、湛蓝的。

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

……

这时候的我，这时候的我，尚且不知道二十六岁的陈语带着她十八年的记忆回到她的十七岁，也不知道她的敏感和脆弱从何而来。

我只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她成了我与这个世界的羁绊，而我想默默地，关注她。

在她需要的时候，拉她一把，或者说，做一盏灯——不够明亮，却足以在某个关键时候指引她。

如果有天我和她有个对话，我希望是这样的。

——“亲爱的陈语，我内心有诸多幽暗，但它也向往着光明。”

“它在黑夜里看见一颗同样发着微弱的光芒的星星，于是它触碰它。”

“我是想问你，我也曾照亮过你吗？”

我想你仔仔细细地注视我，回答我，“是的，你曾照亮过我。”然后你轻轻地笑了。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