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路上,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一个自称是粉丝的女生追上陈然,满脸歉意,“我本来带了自家种的花,但走路的时候掉了,回去找的时候已经被碾碎了,这是刚在花店买的。你别误会,我没有跟踪你的行程,只是碰巧住在附近,看到你了……”
她解释,原来是不久前在H市机场,她的行李箱坏了,是陈然顺手帮她把箱子拎上了楼梯。后来她在网上认出他,一直想道谢。
陈然接过花,言辞诚恳而认真,“没关系,虽然你种的花我没看到,但我能想象到,这花真漂亮,现在在我心里开着了。”
女生的脸一下涨红了,她递给陈然一封信,说了声“谢谢”。
……
回到酒店,陈然一反常态地催靳聿怀快去洗澡。
等浴室水声一响,他立刻坐到桌前,先是警惕地朝浴室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浴室里,水汽氤氲。
靳聿怀仰面迎着水流,思绪飘回更早之前。
那天,知道他糟心事的外甥女发来一个链接,叮嘱他务必点开看看,他这才点了进去,并且注册了账号。
没成想刚点进去就是限制区,有点太辣眼睛。浏览了一会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他正想直接退出网站的时候,屏幕内就自动弹出一个直播。
主播ID是“一颗挂在树上的小橙子”,封面却是游戏画面,玩的是当下正火的那款,和他外甥同一款。
反差与共同点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点了进去,这一点,就再没能出来——
谁能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一个从外形到性情都完全契合他心意的人。
亲近些的人都知道靳聿怀是同性恋,却极少有人了解他那近乎偏执的审美取向——看上去水泥封心、不近男色的靳总是个彻头彻尾的黑色控。
他尤爱黑色的事物,一切黑色的事物都会打从心底让他产生一种超越功利的愉悦快感,黑色的物件、黑色的词汇、黑色的意向……皆能给予他纯粹的愉悦。
但正如“事物”这个前提,年近三十,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类似的情动。
直到看见屏幕里的青年。
看一个事物美不美不是看它能否给人以知识,而是看它能否给人以愉快,这种美的愉快给他带来的喜欢,简直难以言喻。
乖巧的模样;说土话的模样;带笑的模样;前一秒乖乖的、后一秒朝他做鬼脸的模样;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珍惜的模样;在他面前流露本性的模样……让他有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这是美带来的喜欢吗?可美带来的喜欢不应该是体现在视觉上,怎么他想的全都是有关于这个人的品质和行为呢?
这是由喜欢带来的美吗?正如柳宗元所言:“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正如兰亭不遇见王羲之,那便只是单调的水流和修长的翠竹,不过寂寂于空山。正因为有了人的介入,美才得以彰显。可他向来嗤笑此说,美自存在,何需依附于人的目光?
水声渐急,思绪愈深。
《演员的新生》这个主题,对外是形象破圈,对栖光是商业升级,对陈然是职业飞跃。
但对于靳聿怀而言,他许诺陈然一个光明的未来,将资源堆砌成阶梯,想要的不过是让陈然的美彻底成为他的作品。
为此,他设计了从乡村到城市的拍摄动线,试图解读这个男孩,他想,山野滋养的应是淳朴笨拙,城市初入者难免自卑局促。
可陈然却给出了第三种答案:他既不属于乡土,也不归于城市。他鲜活、调皮、生命力蓬勃,偶尔沮丧却总能自愈。看似热烈的外壳下,藏着能让人为之死又为之生的冷淡——被你的生机所吸引的我,发现你骨子里是这样的冷淡,要疯。可在这样的疯狂下,我却想亲手点燃你的生机,或者,独占它。
这种拆礼物般的未知感,简直让靳聿怀沉迷。
而今天在天台,情绪在短时间里剧烈颠簸:由寻找美的焦躁,到险些失去的惊恐,最再到失而复得的悸动,最终全部沉淀为更深的折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俘虏。
被美俘虏,而陈然是美本身。
于是所有预设方案被全盘推翻,他不再试图追溯陈然的过去,因为那很可能并非真相。他想要的是此刻,是真实,是剥开一切表演后,对方的灵魂。
水声淅沥,靳聿怀望向浴室门缝下透进来的光。
那孩子正坐在外面,珍重地读着粉丝的信——
所以一反常态地催他洗澡,所以没有央求自己“能不能再迟一点睡”,所以没有说累说要上床睡觉以此让自己帮他洗漱……仅仅因为想背着自己看那个粉丝的信。
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这样郑重,就像一只小松鼠珍重地为过冬囤积松果。
头一回,靳聿怀也明白了什么叫做反差带来的萌感。
是的,他忽然明白,不是美催生的喜欢,也不是喜欢虚构的美。
而是那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他感觉到一种完整的、浑然的愉悦。而后,美才从中浮现。
水流溅落在瓷砖上,打着漩涡流入地漏。
“A beautiful angel falls from the sky……”靳聿怀望着那圈渐渐消失的水纹,低声自语。
美丽的天使从天而降——可他现在却想换个词语——
美好的天使从天而降。
“He is my angel.”
水汽朦胧中,他无声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