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这样大的富贵,怎么会是坏消息。”胭脂嫣然一笑,轻轻地说。
“对教习阁里的其他小主来说自然是好消息,可是对小娘来说……”小荷偷偷看了眼她的神色,说,“小娘从进宫以来就绕着皇上走,每次麟德殿的大宴都称病躲起来,小娘如果不是不喜欢皇上,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被不喜欢的人封为婕妤,又怎么会是好消息……”小荷嘟囔着,须臾反应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惊惶捂住自己的嘴巴。
胭脂像没有听到似的,自顾自将宫装换好,又用清水泼了泼脸,漾开的波纹里照出一个稍有些惘然的脸,右侧浅浅一道疤痕。
还没出门,内侍已经捧着圣旨满脸喜气地进来,果然像小荷说的那样封下一个“婕妤”的名号,又赐了五十匹上等绢布。宣旨的内侍笑眯眯地,向胭脂道:“小主真是好福气。”
“皇上昨夜就下了旨意,特意叮嘱奴才说等小主醒了再宣,不要扰了小主的好梦,能让皇上这么上心的人,小主可是第二个。”
“第二个?第一个是谁?”小荷忍不住问。
“瞧这位姑娘说的,自然是皇后娘娘了。”
小荷心里又是一阵忐忑,瞅了两眼内侍的脸色,生怕自己问错了话招来什么五十大板,内侍却又转过头去看胭脂,像是压根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头,说,“小主这是要上哪儿去?”
“教习阁。”胭脂说。
“小主真是糊涂了,如今封了婕妤,小主就不用再日日和那些小娘们受同样的罪了,只等侍寝就好。”
又说了一些体面话,什么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珍珠玉饰用之不竭,即使胭脂什么话也不接,内侍仍能一个人说个不停。
胭脂看小荷。
小荷也看胭脂。
片刻,小荷才一拍脑袋,从怀里摸了几两碎银,往内侍官手里塞,笑说:“辛苦大人了。”
这才送走了一宗大佛。
此后一连数日,胭脂醒来以后都要在床上呆坐很长的一段时间,小荷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很像是在看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什么表情也没有,饭也吃不上两口,觉也睡不上几个时辰,整张脸病恹恹地,和屋子外败落的一片木槿一样,鼻子眼睛都往下垮。
再这样下去,小荷担心还没等到第二道旨意下来,胭脂自个儿就垮了,便从右尚署求来一套文房四宝,垒了厚厚一叠宣纸,向胭脂笑说,“当初让小娘进宫就是来练字的,如今得闲,正好能捡起来了。”
胭脂盯着桌上的砚台呆呆地看,片刻轻轻一笑,起身提笔。
小荷看不懂什么书法字体,但研墨的时候能看懂胭脂悬空的手腕越走越快,等临完一副碑帖,小荷再低头看,总是笑说,“小娘写的字和这帖子上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更像是画了。”
说着,便指向胭脂写完的一副字,在几乎要飞出纸面的墨渍间点了点,说,“你瞧,这里是山,这里是水,这里嘛,像不像只猴子?”
胭脂只是浅浅一笑,提了笔继续写,什么话也没有说。
不大的屋子很快就被沾满墨字的薄纸铺满,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一个,小荷把墨条一搁,正要好好收拾。
屋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突如其来的凉风趁着空档一股脑地窜进来,未经允许,自个儿在屋里到处胡作非为。满地宣纸腾空而起,处处打旋,有的从小荷的脚下往床上飞,有的从胭脂的桌上往屋外飞。
小荷“哎呀”一声惊叫,把脸上糊住的一张揭下来。
门口站着皇后娘娘。
胭脂一愣,缓缓施了个礼。皇后往地上看了一眼,笑说:“痴儿,不过一些日子没见,怎么清减成这副样子?”
小荷向胭脂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身上看去,鼻子一酸,张嘴就要向皇后倒些苦水。
胭脂悄无声息看她一眼,她又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
皇后从纸间缝隙走过,拾起一张,说:“数月之前见你写的还是端正严直的楷书,如今字字走笔龙蛇,已是行书大家了。”
“娘娘谬赞。”胭脂说。
皇后上前牵住胭脂的手,和她一起在床边坐下,一副温柔慈善的样子,说,“我从太液池上泛舟而过,听说皇上前几日封了妹妹做婕妤,想着以后都是自家姐妹了,便来瞧瞧你。”
“多谢娘娘挂念。”
“只是皇上……”皇后话音一转,眼角不动声色地看向胭脂。
胭脂一点儿好奇都没有。
皇后不禁笑了笑,接着说,“只是皇上如今染了风寒,少不得要歇上几日,妹妹可得苦等一段时间了。”